王昊往前踏了一步。
脚下骨粉无声塌陷。
一只白骨手掌从骨粉下面伸出来,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踝。
那只手没有血肉,指骨却异常粗大,每一根骨节上都缠着黑色污痕。污痕像活物一样往上爬,顺着王昊的裤腿往膝盖钻。
王昊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松手。”
白骨手掌不松,反而抓得更紧。
王昊抬脚。
咔嚓。
白骨手掌被他硬生生踩碎。
骨粉之下顿时传来一阵密集的摩擦声,仿佛海底埋着无数人,正在同时翻身。
十二万多人齐齐变色。
陈阿禾抱着旧玺,刚跑出去十几步,又急忙停下。
“陛下,下面还有活物!”
“不是活物。”
王昊盯着脚下。
“是账。”
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银白骨粉。
骨粉从指缝中流下,落地后却没有散开,而是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,缓缓朝星海深处移动。
那方向,正是骨账海残余指向的位置。
寻骨罗盘在袖中微微发热。
王昊取出罗盘。
罗盘没有指针,中央只有一块灰白色的骨片。此刻骨片正在转动,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猛地指向远处一片漂浮的银白骨礁。
那块骨礁看上去只有房屋大小,边缘却有黑色水流不断渗出。
“第一块。”王昊说。
卯七走上来,抱着总簿,脸色凝重。
“陛下,按照系统情报,骨礁一共有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。每块骨礁内封着一名被销籍者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去捞。”
卯七抬头看着星海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可咱们没人会下海。”
王昊沉默片刻。
“无王城这么多人,没有一个会水?”
“会水的有。”
“那就招。”
王昊转过身,对着身后十二万多人开口。
“无王城招人。”
人群一片安静。
陈阿禾举着铜牌,声音清脆地喊道:“招会水的!”
卯七补充:“能闭气一刻钟以上的优先!”
周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人群边上,闻言忍不住道:“这算什么优先?会闭气不就行了,闭气一刻钟还得优先?”
卯七面无表情:“因为报名的人里,有一半只会闭气半柱香。”
“剩下的一半呢?”
“不会水。”
周老六:“……”
王昊继续道:“招会水的,招认路的,招骨头硬的,招不怕死的。”
人群中有人小心翼翼地问:“陛下,怕死的要不要?”
“要。”
王昊道:“怕死的人,通常比不怕死的人更懂得回来。”
那人顿时松了口气。
“那抚恤呢?”
“活着回来,按捞回骨头的数量算功劳。死了,名字记入无王城功簿。”
“有钱吗?”
“有。”
众人的目光立刻亮了。
王昊补充:“钱从你们自己捞回来的骨头里扣。”
刚刚亮起来的目光又灭了一片。
“陛下,那和没有有什么区别?”
“有区别。”
王昊一本正经地道:“没有钱,你们连被扣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周老六在旁边嘀咕:“这招人方式,怎么听着越来越像我当年入雷塔的时候?”
王昊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当年有选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半个时辰后,无王城凑出了三百七十六名会水的人。
其中大部分是曾经在星海边缘讨生活的散修,也有一些从骨账海中刚刚被救回来的幸存者。他们对海底的危险最清楚,也最知道那些骨头意味着什么。
一个脸上满是皱纹的老者走到王昊面前。
“陛下,老朽沈渡,年轻时在星海里捞过矿,也捞过尸。”
“捞过帝骨吗?”
“没捞过。”
“见过吗?”
沈渡沉默了一下。
“见过一截。”
“卖了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一个金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金仙死了,骨头也没了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你领队。”
沈渡愣住。
“陛下,老朽只是地仙三层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你捞过尸。”
王昊看向远处的骨礁。
“活人总会自己往上浮,只有尸体会沉在最深处。你比他们懂海。”
沈渡低头抱拳。
“领命。”
周老六带着人把四十四块雷塔碎片重新排列。
雷塔碎片不能恢复原状,却能借助彼此之间的雷纹连接成一条临时雷桥。每一块碎片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,悬在星海边缘,紫色雷光在缝隙中流淌。
王昊站在雷桥尽头,抬头看着那座已经破碎的雷塔。
雷塔只有四十四块塔身,塔门歪斜,塔尖缺失。可其中第八层的雷光还在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周老六。”
“在。”
“第八境雷击还能用几次?”
“雷凤还能放两次,第九境紫雷龙还能放一次。”
“第九境呢?”
“最后一次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记着什么?”
“别乱放。”
周老六脸色发黑。
“陛下,您每次都说别乱放,最后都是您逼我放。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把雷塔修得太结实。”
“这也能怪我?”
“当然能。太结实了,朕就容易忘记它会坏。”
周老六想反驳,又觉得反驳没有意义,只好转身继续布置雷桥。
三百七十六名打捞者分成十二队,沈渡带第一队下海,陈阿禾则被王昊安排在岸上。
陈阿禾不服。
“陛下,我也会水。”
“你会水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们下去捞骨头,你在岸上守旧玺。”
陈阿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玺。
“旧玺比我重要?”
“当然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也重要。”
“比旧玺重要?”
王昊想了想。
“旧玺丢了还能再找,你丢了,朕得重新教一个人怎么抱着旧玺站直。”
陈阿禾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陛下,您这是夸我还是嫌我?”
“朕是在给你安排最安全的位置。”
“岸上也不安全。”
“那就站稳。”
陈阿禾抱紧旧玺,重重点头。
“是。”
十二队人踏上雷桥。
雷桥每一块碎片之间都有三尺空隙,下面就是无边星海。银白色骨粉漂浮在海面上,随着看不见的潮汐缓缓起伏。
沈渡走在最前面。
他刚踩到第一块骨礁,骨礁突然向下一沉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下一刻,骨礁表面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只有一张张合的嘴。
“材料……”
“材料……”
“材料……”
三百七十六人同时停下。
沈渡脸色发白。
“这是污染。”
王昊抬眼。
“什么污染?”
“无名污染。”
沈渡声音发抖。
“星海里的污染会先抹掉人的名字,再抹掉人的脸,最后把人变成没有神智的材料。以前有人说,仙界的污染来自天外。可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忽然张开嘴。
黑色液体从嘴里喷出,化作一条长达数十丈的污潮,朝着雷桥席卷而来。
污潮所过之处,雷桥上的雷光迅速暗淡。
几个打捞者被污水溅到手臂,手臂上的名字铜牌立刻变黑。
其中一个人惊恐地喊道:“我的名字!”
他的脸开始模糊。
“我叫……我叫……”
他竟然忘了自己叫什么。
陈阿禾在岸上急忙翻开名册。
“何三水!”
那人身体一震。
“我……我是何三水!”
“周瘸子!”
“在!”
“孙小满!”
“在!”
卯七抱着总簿,大声念出所有人的名字。
一个名字落下,便有一道微弱金光从总簿中飞出,落在那人的铜牌上。
污水被金光逼退了一寸。
王昊看着那条污潮,眼底没有半点温度。
“在朕面前抹名字?”
他抬起右手。
帝髓在体内缓慢流转。
天仙一层。
之前帝骨归位时,他曾短暂冲到天仙五层。可那股力量只是帝骨返还指骨后产生的虚浮冲击,随着帝骨本尊被核销,五层修为也被那一笔账一并收走。
如今他的境界重新落回天仙一层。
境界低了,骨头却比以前更硬。
至少,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属于自己。
“第一掌。”
王昊一掌拍出。
天地间突然响起锁链拉动的声音。
那片星海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,污潮在半空中凝固。黑水里的每一道波纹都停在原地,连污染中那些模糊的人脸也无法再张嘴。
囚天覆地掌,第一掌。
囚住的不是水。
是这片天地中的“动”。
王昊踏出一步,掌势骤然加重。
“第二掌。”
雷桥两侧的星海轰然下陷。
银白骨粉被压成一道巨大掌印,污潮被硬生生拍回骨礁,黑水之中传出无数尖啸。
但骨礁没有碎。
它像一颗被污染的心脏,正在疯狂跳动。
“有点硬。”
王昊眼神微动。
新·天子剑从识海中飞出,化作一个银发少年。
少年一落地,便兴奋地盯着骨礁。
“主人,这个能打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吃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脏。”
银发少年脸色一变。
“主人,你这是歧视诡器。”
“你要是吃坏了,朕还得花钱治你。”
“我不怕脏。”
“朕怕你吃完拉在剑里。”
银发少年当场沉默。
王昊抬手指向骨礁。
“去,把里面那个会说材料的东西砍出来。”
“得令!”
新·天子剑化作一道银光冲出。
银发少年在半空中显露出本体,剑锋如一道横贯星海的白线,直接斩在骨礁之上。
轰!
骨礁裂开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被剑光从中间劈开,一具黑色骨架从里面爬出。
黑色骨架比普通人高出三倍,胸口嵌着一块灰色骨碑。骨碑上只有两个字。
“无名。”
黑色骨架抬起手,朝银发少年抓去。
银发少年不闪不避,任由骨爪扣住自己的剑身。
“抓住了。”
黑色骨架发出低沉的声音。
下一刻,银发少年咧嘴一笑。
“你抓的是剑,不是我。”
剑身上银光骤然炸开。
黑色骨架的手掌被炸碎,银发少年从剑身中一步跨出,握住剑柄,反手一剑插入黑色骨架胸口。
“主人,它叫无名。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
“那能不能给它取个名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无名。”
银发少年:“……”
剑锋贯入黑色骨架的胸骨。
那块灰色骨碑剧烈震动,里面却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。
“人族……不该打捞帝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