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冲到白水池边，一把抓住那节浮动的指骨。指骨入手滚烫，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他掌心皮肉瞬间焦黑，却没松手。
“朕的指骨，朕收回来。”
他把指骨按在自己右手小拇指的断口上。
骨头归位。
剧痛从指尖冲上肩头，又从肩头灌入识海。王昊眼前一黑，几乎栽进白水池。但他撑住了。指骨接上的一瞬间，他体内帝髓像被点燃的火药，轰然暴涨。
天仙二层。
天仙三层。
天仙四层。
一直冲到天仙五层才停。
帝骨本尊发出低吼，骨手抓向王昊的脖子。王昊抬剑挡。剑锋与骨手相撞，新·天子剑发出痛苦的嗡鸣。银发少年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喊：“主人！太硬了！咬不动！”
“没让你咬。”
王昊把旧玺从陈阿禾那边召回来——玺是认主的，黑金龙纹一闪就出现在他掌心。他把旧玺按在帝骨本尊的骨手上。
“帝庭旧玺在此。帝骨归庭，玺到骨收。”
帝骨本尊的骨手僵了一瞬。
“旧玺管不了帝骨！”
“管得了。”王昊把旧玺往下压，“因为旧玺里有一道帝庭遗诏，朕之前没找到。刚才核你账灵的时候，翻出来了。”
他催动旧玺。玺面黑金龙纹裂开，里面藏着一卷极小的骨简。骨简上只有一句话。
【帝骨若醒，需持玺者亲自核账。账不清，骨不归。】
帝骨本尊的灰火剧烈跳动。
“这是……先帝遗诏？”
“你活着的时候写的。”王昊看着它，“你忘了吧？你把自己做成账灵那天，就把这道遗诏一起封了。朕替你找出来了。”
“朕不认！”
“你认不认不重要。玺认，骨认。”
王昊把旧玺按进帝骨本尊的胸口。
“现在朕核你最后一笔账。”
“帝骨本尊，在位期间，以活人骨源供养己身，共计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人。按帝庭旧制，侵吞户籍者，剥骨还民。”
帝骨本尊疯狂挣扎。整座黑色宫殿开始崩塌，王座碎裂，殿柱倾倒。骨灰从四面八方涌来，缠住王昊的四肢，想把他拖进白水池。
王昊一动没动。
他身后，八道帝骨分身同时站起。它们走到王昊面前，转身面对帝骨本尊。
“旧臣遗骨，请帝骨归位。”最前方的分身开口，“但请先还账。”
八道分身同时抬手，骨手按在帝骨本尊身上。帝骨本尊的骨面开始剥落，一层又一层帝文碎成骨灰，每一层剥落，就有一道白光从宫殿飞出去，落入户籍府门外的人群中。
有人想起了自己丢失的骨头。
有人想起了被拿走骨源时忘记的疼痛。
有人想起了海底那些年。
陈阿禾抱着旧玺站在宫殿门口，看见一道白光飞入自己手背，那截曾被顶开的骨头彻底愈合。
宫殿深处，帝骨本尊越来越小。从一具完整的骨架，缩到半人高，再缩到臂骨大小。
最后只剩一节拇指骨，跟王昊那截指骨一模一样。
王昊把拇指骨捡起来。
“卯七。”
卯七从殿外冲进来，看见满地骨灰和只剩一节骨头的帝骨本尊，差点没站住。
“陛下！您把它核成骨头渣了？”
“没渣。还剩一块。”王昊把拇指骨递给他，“入账。记：帝骨本尊，侵吞户籍，剥骨还民。剩余骨料，封存无王城库房。后世若有人再想拿帝骨做文章，先来跟朕核账。”
卯七双手接过拇指骨，声音发颤。“那八府旧臣遗骨呢？”
“按刚才谈的办。立碑，刻名，归无王城管。”
八道帝骨分身同时跪下。
“谢无王城主。”
王昊摆摆手，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，脚步一顿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拇指，接回去的那截指骨上，多了一道极细的帝文。
他眯眼辨认。
【骨归其主，主归其姓。】
王昊沉默两息，忽然笑了。
“朕姓王。”
他把手揣进袖中，走出黑色宫殿。外面阳光刺眼，十二万八千多人站在户籍府门前，陈阿禾抱着旧玺跑过来，把玺塞回他怀里。
“陛下，您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我娘说，星星会亮。”
王昊抬头看了一眼枯竭星海。星海依旧没有光，但骨海方向，有什么东西在亮。很淡，很细，像骨头磨成的粉被风吹起来，在星海表面铺了一层银白。
“会亮的。”他说。
周老六凑过来。“陛下，雷塔碎片还摆着吗？”
“收了。留着下次用。”
“下次？”
王昊没回答，看向星海深处。骨账海虽然合拢了，但星海底下的白灰还在。白灰下面，还有东西在动。
他忽然想起帝骨本尊最后那道帝文。
【骨归其主，主归其姓。】
“卯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查，帝庭以前，有没有一个姓王的仙帝。”
卯七翻动总簿，翻了三页，手停住了。
“陛下，帝庭以前……没有姓王的仙帝。”
“那帝庭以前有什么？”
卯七抬头，脸色发白。
“有一本……王氏族谱。上面第一个名字，被撕掉了。”
王昊没再问。
他把旧玺收好，剑收回识海，转身面对十二万八千多人。他们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恐惧，有感激，有茫然。他们刚拿回名字，又差点丢了骨头。
“都回去。”王昊说，“户籍府关门。从今天起，无王城没有销籍使。”
人群中，那个认出执骨者的女人忽然跪下。
“陛下，海底那些年……还有人没回来。”
王昊看着她。
“名单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被带走的人，报出名字。一个都别漏。”
女人嘴唇颤抖，开始报名字。一个接一个。她报一个，卯七记一个。报到最后，卯七抬头。
“陛下，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个。”
王昊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。
“不够。”
“什么不够？”
“帝骨本尊的账核了，但星海底下还有白灰。白灰下面埋着的人，比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多得多。”
他往星海方向走了几步，站在骨海边缘。银白的骨粉在脚下浮动，像一层薄雪。雪下，隐约能看见更多的骨头，更多的脸，更多的无名。
王昊蹲下来，抓了一把骨粉。
“签到。”
识海中系统震动。
【检测到骨账海表层残余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“签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：寻骨罗盘一枚（可指引方圆百万里内无主骸骨方位，每次使用消耗帝髓一份）。】
【骨账海残余情报更新：帝骨本尊虽被核销，但其躯干曾横跨三座内府，残余骨料散落星海表层，形成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骨礁。每块骨礁内封有一名被销籍者。骨礁正在自行漂移，若不及时打捞，将沉入星海裂缝，永世不得超生。另有情报：星海裂缝之下，连接着第二重天幕背后被封印的‘旧帝庭遗址’。帝骨只是遗址看门骨，真正的大门尚未打开。】
王昊把寻骨罗盘收入袖中，站起来。
“周老六。”
“在。”
“雷塔碎片收好了？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摆到星海边上。不堵门了，搭桥。”
“搭桥？往哪搭？”
王昊看向星海表层那些漂浮的骨礁。
“往骨头堆里搭。朕要打捞。”
周老六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憋出一句。
“陛下，您刚打完帝骨，不歇歇？”
“歇？”王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二万八千多人，又看向星海深处那些白骨。“朕歇了，它们就得沉。账没核完，歇什么歇。”
他转身往星海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住，回头看向陈阿禾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陈阿禾。”
“陈阿禾，帮朕做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去城里喊一圈，就说无王城招人。”
“招什么人？”
“会水的。朕要下海捞骨头。”
陈阿禾用力点头，抱着铜牌跑向人群。王昊看着她跑远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卯七凑过来，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，您刚才说……星海底下有旧帝庭遗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帝骨只是看门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看门的被咱们核了，大门会不会自己开？”
王昊没回答。他看向星海。银白骨粉之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转动。像一扇门，在骨头堆成的海底，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。
“开门也得排队。”王昊把寻骨罗盘握在手里，“朕先捞人。门的事，等朕把账核完再说。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脚下骨粉无声地陷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