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宫殿最深处传来的那声骨骼摩擦,让整座无王城的地基都往下沉了三寸。城墙上的砖石簌簌掉落,街道上的行人东倒西歪。
刚从户籍府出来的十二万多人,有不少直接跪倒在地,手撑着地面,骨头在体内发出细碎的哀鸣。
王昊没跪。
他体内那层薄薄的愿力护盾在最后关头撑住了。金光一闪而灭,护盾彻底碎了。但他站着。
八道帝骨分身仍跪在他面前,可它们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。帝骨本尊醒了,它们这些分身的骨头,不再完全听自己使唤。
“卯七。”王昊声音很稳。
“在。”
“空木架上还有别的字吗?”
卯七抱着总簿,手指点在纸面上,嘴唇哆嗦。“有。后面还有一句。”
“念。”
“【朕的骨头,朕自己收。】”
王昊把旧玺收回掌心,低头看了一眼。玺面上的黑金龙纹在抖,不是怕,是怒。旧玺是帝庭正统象征,现在帝骨本尊说“朕自己收”,等于当面把旧玺废了。
“周老六。”
“在!”
“雷阵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后一次第九境雷击,随时能用。但雷阵本体……碎了三十七块,只剩四十四块塔身,再挨一下就得全散。”
“不用雷击。把塔身碎片全收了,摆到黑色宫殿门口。”
“摆那儿干什么?”
“堵门。”
周老六愣了一瞬,然后明白了。王昊要亲自进去。
石青拖着一条胳膊冲上来。“陛下!您天仙一层,帝骨本尊至少仙帝级别,您进去就是送——”
“送什么?”
“送……”
“送账。”王昊替他说完,“朕就是去送账的。它说‘朕的骨头朕自己收’,朕去告诉它,它的骨头里有一笔账,收骨头之前先把账核了。”
他看向那个手背曾顶出白骨的小姑娘。她站在人群最前面,铜牌攥得发白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陈阿禾。”
“陈阿禾,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”她声音在抖,但没退,“但您说,谁要拆我的骨头,指给您看。”
“指得好。”王昊把旧玺塞到她手里,“帮朕拿着。朕进去跟一个老东西讲讲道理。”
“您要是回不来呢?”
“那你就把玺交给卯七。让他接着讲。”
陈阿禾用力点头,双手抱住旧玺。旧玺上的黑金龙纹在她怀里安静下来。
王昊转身,往黑色宫殿走。
八道帝骨分身在他经过时,同时低头。它们不能帮更多了,帝骨本尊的召唤像一根无形的绳子,勒着它们的骨头往黑色宫殿拽。王昊走一步,它们跟着挪一寸。
走到黑色宫殿门口时,周老六已经带人把四十四块雷塔碎片摆好了。碎片围成一道半圆,雷纹暗淡,只剩最深处那一点紫光还在跳。
“陛下,真不用雷击?”
“留着。如果朕在里面把账核崩了,你就拿最后一次雷击轰门。能轰多少轰多少。”
“轰完呢?”
“轰完就跑。”
周老六咬牙。“您呢?”
“朕在里面核账,你轰门,朕怎么跑?”
周老六不说话了。
王昊拍了拍他肩膀,往宫殿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老六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张死亡证明,朕回头给你批了。”
周老六眼睛一亮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但抚恤金从你俸禄里扣。”
“那不等于没批?”
“所以叫死亡证明,不叫发财证明。”
周老六在后面骂骂咧咧,王昊已经走进了黑色宫殿。
宫殿内部比他上次来时大了十倍不止。原本的王座还在,但王座底下裂开了一个洞。洞的边缘全是帝文,每个字都在流血——不是红血,是骨灰一样的白浆。
白浆顺着王座台阶往下淌,在殿中央汇成一小片池子。
池子里泡着一块骨头。
很小的一块,只有拇指大。形状像一节指骨。
但王昊看见它的瞬间,识海中的开天剑意疯狂震动。那节指骨上刻着三个字——【王昊骨】。
他的指骨。
王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右手小拇指的指尖,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截。伤口平整得像被刀切过,但他完全没感觉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“你第一次进黑色宫殿那天。”王座底下传来声音,沉闷,古老,带着一种骨灰摩擦的质感,“朕拿了你一截指骨,放在这里养。养了这么久,终于养熟了。”
“养熟了能怎样?”
“能替朕开门。”那节指骨从白浆池里浮起来,滴溜溜转了一圈,“帝骨归位需要钥匙。九节帝骨,九把钥匙。你的指骨,就是朕的钥匙。”
王昊看着那节指骨。
“朕的骨头,你也配姓帝?”
“你的骨头不姓帝。”那声音从王座底下爬出来,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,“但你的骨头,是朕醒来的第一把钥匙。没有它,朕只能躺在八府底下等。有了它,朕就能从这破宫殿里走出去。”
人形彻底凝实。
王昊看清了它的脸。
一张只有骨头、没有皮肉的脸。骨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帝文,每一道帝文都是一条人命。眼眶里两团灰火跳动,像账本上最后那两点墨。
“王昊。”帝骨本尊开口,“你核了朕的账灵,收了朕的分身,朕不怪你。那些都是外物。朕只要你一截指骨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朕放你走。无王城归你,八府归你,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人归你。朕只要八府旧臣遗骨,熔了拼朕的身子。”
“朕刚才已经跟八府旧臣谈好了,他们的骨头归无王城管,不熔。”
帝骨本尊的灰火跳了一下。
“你跟死人谈?”
“他们虽然死了,但骨头还在。骨头在,账就在。朕管账。”
“朕是帝骨。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王昊往前踏了一步,“你的骨头是帝庭的,帝庭的皇帝是朕。按辈分,你的骨头得管朕叫主子。”
帝骨本尊的骨面上,帝文同时亮起。整座宫殿的帝威像实质一样压下来。王昊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体内帝髓疯狂燃烧,才勉强撑住。
“你跟朕讲辈分?”帝骨本尊往前迈了一步,整座宫殿的地面龟裂,“朕活着的时候,你祖宗还没出生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王昊咬紧牙关,把识海中开天剑意聚到极致,“你活着的时候没管好帝庭,死了还要爬出来收骨头。朕替你管,你还不乐意?”
“你管不好。”
“朕管不好,但朕能核账。”
王昊抬手。
开天九剑第三剑。
这一剑不斩骨,不斩账,不斩归。
斩“辈”。
金色剑光从眉心飞出,在帝骨本尊面前炸开。帝骨本尊不闪不避,任由剑光落在骨面上。剑光碎成万千金屑,却在碎开的瞬间渗入帝文缝隙,将那些刻着人命的帝文一条条挑断。
帝骨本尊低头看着自己骨面上的帝文崩碎。
“你在核朕的骨头?”
“朕在核账。”王昊往前走,“你骨头上每一条帝文,都是一条人命。朕核一条,放一个人。十二条帝文碎完,你就没账可记了。”
“朕的骨头就是账!”
“那就把骨头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