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灰天穹上那张脸,跟王昊一模一样。眉眼、嘴角、甚至那种“朕很讲道理但道理是朕定的”的神态,都像从镜子里抠出来的。
唯一不同的是眼睛。
王昊的眼睛黑多白少,看着人时总像在算账。那张脸的眼睛全是白的,白得像骨灰。
“你学得挺像。”王昊站起来,骨灰从肩头簌簌落下,“但有个破绽。”
“哦?”
“朕笑起来没你这么欠揍。”
那张脸也不恼,只是从骨灰天穹缓缓下降。每降一尺,骨海就凝固一分。等它降到王昊头顶三丈时,整片骨灰海已经硬得像铁板。
王昊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不是被威压钉住。是骨头。
他体内每一块骨头都僵在原地,像被灌了铅。天仙一层的修为可以调动仙力,却调不动骨头。帝骨对普通骨头的掌控,比仙力还底层。
“你现在明白了?”那张脸说,“骨账海不是战场。这里只有骨头说了算。”
“所以帝骨说了算?”
“帝骨是朕的骨头。”
“谁的骨头?”
那张脸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你猜。”
王昊盯着它看了三息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朕不猜。”
“怕猜错?”
“怕猜对了你脸上挂不住。”
那张脸的笑容终于僵了一下。
王昊抓住这一瞬,识海中开天剑意猛地一震。他没斩向那张脸,而是斩向自己。
金色剑光从眉心飞出,在体内转了一圈,将所有僵住的骨骼表面刮了一遍。骨屑纷飞。痛得他眼前发黑。但刮掉最外层那点被帝骨控制的骨面后,内层骨头重新活了过来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张脸微微后仰。
“你舍得刮自己的骨头?”
“朕连自己的钱都舍得花,骨头算什么。”
王昊提剑往上走。脚下骨灰重新变软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。那张脸没有退,只是静静看着他走上来。
走到一丈距离时,王昊停住。
“朕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九节帝骨,苏醒一节。剩下八节在八座内府。你既然能控制骨账海,为什么不直接去八府把骨头拿回来?”
那张脸沉默了两息。
“因为有人不肯。”
“谁不肯?”
“八府旧臣的遗骨。”那张脸的声音忽然变得阴沉,“他们说,骨头还给帝庭可以,但不能还给‘你’。”
王昊眯眼。
“所以你不是帝骨本尊。”
“朕是帝骨。”
“你是帝骨里的账。”王昊举剑指向它,“帝骨每收一份骨源,就记一笔账。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笔账堆在一起,堆出了你。你是帝骨的账灵,不是帝骨本身。”
那张脸的白眼珠里,第一次出现了情绪。
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‘你猜’。”王昊笑了,“帝骨本尊不需要猜。骨头就是骨头,想拼就拼,不想拼就散。只有账才需要人猜——猜对了,账才能核销。”
他往前又踏了一步。剑锋几乎碰到那张脸的鼻尖。
“朕再问你,剩下八节帝骨不肯回来,是因为它们觉得你不是主,对不对?”
那张脸剧烈扭曲。
“朕就是主!”
“你是账。”王昊一字一顿,“账可以当主,但主不能当账。你把自己做成账灵那天,就注定拿不回帝骨本尊。”
骨灰天穹开始崩裂。
那张脸发出尖啸,整片骨海疯狂收缩,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具无名骸骨同时扑向王昊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骨手抓他的腿,骨牙咬他的肩膀,骨刺扎他的后背。
王昊没躲。
他闭上眼,体内万民愿力护盾撑开。薄薄一层金光,在骨潮中像一盏孤灯。骨手抓住护盾,抓不进去;骨牙咬住护盾,咬不碎。
但护盾在变薄。
“卯七!”他猛地睁眼。
户籍府门外,卯七抱着总簿,听见王昊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。
“在!”
“开账!把骨账海里所有被转走的人名念一遍!”
卯七愣了一瞬。
“念给谁听?”
“念给骨头听!”
卯七咬牙翻开总簿。四万多被救者的名字,加上门外十多万人的名字,他开始一个个念。声音不大,却顺着裂缝传入骨海。
骨海里的骸骨动作慢了下来。
它们额头上的【归】字已经剥落大半,剩下的那点残痕在听到名字时,开始崩碎。
一个名字,崩碎一点。
十多万个名字念完,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具骸骨全部停在原地。
那张脸疯狂嘶吼:“名字没用!骨账按骨源记!”
王昊举剑。
“你刚才说了,这里只有骨头说了算。”
剑锋刺入那张脸的眉心。
“朕再告诉你一件事。骨头,是人生出来的。人先有名,才有骨头。你倒过来记,活该被核账。”
开天九剑第二剑。
这一剑不斩骨,不斩账。
斩“归”。
那张脸眉心裂开,骨海天穹彻底崩塌。白色骨灰从天穹坠落,却在半空被十多万个名字托住,一点点散成虚无。那张脸想逃,却被裂缝两边的骸骨抓住——它们额头上的【归】字已碎,不再是帝骨的账,而是被销籍者自己的骨头。
骨账海,合拢。
王昊从裂缝中走出来时,浑身是血,右手还握着剑,左手攥着一枚从那张脸眉心掉出来的骨片。
骨片上只有两个字。
【主账。】
他还没站稳,卯七就冲上来。
“陛下!八府锁链断了!”
王昊回头。
连接户籍府与黑色宫殿的锁链,一根接一根崩断。八座内府深处,同时传出骨骼苏醒的巨响。卯七脸色惨白地翻动总簿,声音都在抖。
“八府旧臣遗骨……同时开始拼合。”
“拼成什么?”
“拼成……”卯七抬头,瞳孔收缩,“八具帝骨分身。”
星海之上,八道巨大的骨影从不同方向升起。每一道都比无王城还高,每一道都披着不同内府的旧袍。它们面朝骨账海,同时开口。
“主账已失。骨归我等。”
王昊把骨片收入袖中,擦了把脸上的血。
“刚打完账灵,又来八个收账的。”
周老六从雷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陛下,雷塔还剩一次第九境。”
“留着。”
“那这八个怎么打?”
王昊看着那八道骨影,忽然问卯七:“八府旧臣遗骨,生前是谁的臣?”
“帝庭旧臣。”
“帝庭现在谁说了算?”
卯七不说话了。
王昊替他说了。
“朕。”
他往前走了三步,对着八道骨影喊了一声。
“诸位老臣,朕是王昊,无王城那个。”
八道骨影低头看他。
“你持旧玺,可为八府主。”最前方那道骨影开口,声音像无数骨头在摩擦,“但主账已入你手。交出主账,我等归位。”
“归谁的位?”
“帝骨。”
“帝骨又是谁的?”
八道骨影同时沉默。
王昊笑了。
“你们也不知道,对吧?”他把骨片从袖中取出,举过头顶,“主账在此。但朕不打算交给你们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朕想跟你们讲道理。”
八道骨影身上的帝文同时亮起。
王昊把骨片往地上一摔。
骨片没碎。
但骨片上的【主账】二字,开始褪色。
“主账之所以是主账,是因为它记了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笔活人骨源。朕刚才把那些骨源全部核销了。现在它是空账。”
他低头看着骨片。
“空账做主,你们认吗?”
八道骨影身上的帝文开始闪烁。
“不认。”
“那就换个认法。”
王昊把旧玺按在骨片上。
“朕以八府持玺人的身份,再开一笔新账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八府旧臣遗骨,自今日起,归无王城管。朕给你们立碑,刻名,年年祭。不熔帝骨,不做材料。你们自己的骨头,自己说了算。”
八道骨影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最前方那道骨影缓缓单膝跪地。
“旧臣遗骨,愿归无王城。”
其余七道骨影跟着跪下。
“但有一事,需告知无王城主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帝骨本尊,不在八府。”
王昊瞳孔一缩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在……”
骨影还没说完,八座内府同时震动。黑色宫殿最深处,传来一声比之前所有震动都更沉、更近的骨骼摩擦声。像有什么东西从王座底下站了起来。
卯七低头看总簿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陛下,户籍府最深处那张空木架……上面出现了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【朕醒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