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仓之门从无王城地下升起。
门框没有实体。
它由无数被抹去的名字组成。
每一个名字都在燃烧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拖着一条黑色锁链。
锁链从门内伸出,缠向城中生灵。
那些刚刚从内务府库存里获得新身份的人,最先遭到牵引。
他们胸口的旧编号重新浮现。
一千三百二十七号。
九万八千四百一十二号。
甲字第三仓,冻存生灵。
乙字第十一仓,待处理生灵。
曾经属于他们的名字,被一层层黑色文字覆盖。
有人跪在地上,死死抓住身边的石柱。
“我叫赵平!”
“我不是库存!”
“我叫……我叫……”
他突然愣住。
脸上露出恐惧。
“我叫什么?”
黑色锁链从他的胸口穿过。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。
周围更多的人被拖向活仓之门。
哭喊声、怒骂声、求救声,在无王城中同时响起。
王昊站在总登记台前。
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正在消失的脸。
每一张脸,都曾经在卯七的名册上留下过记录。
他们刚刚拥有姓名。
刚刚拥有住处。
刚刚领到属于自己的第一件仙器。
甚至有人还没有来得及知道,自己的抚恤和工钱该去哪里领取。
现在。
污染要把他们重新变回库存。
周小鱼抱着初灯,冲到王昊身边。
“陛下!”
“点。”
“可是灯芯里的火……”
初灯中的火焰只剩下指甲大小。
寂灭仙王与饕库仙王的残魂,被门内黑气压得几乎无法动弹。
王昊看着那一点火苗。
“你怕烧坏它?”
周小鱼用力点头。
“烧坏了,您会生气。”
“朕会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把它们一起烧了。”
周小鱼深吸一口气。
“灯灭了呢?”
“朕再给你点一盏。”
“没有灯了呢?”
“那就点城。”
周小鱼抬起头。
她看着王昊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双手合拢。
一缕愿力从她眉心涌出。
那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。
城中亿万被释放的生灵,在这一刻同时抬头。
他们看向那些正在被拖走的同伴。
有人咬破手指。
有人跪在地上。
有人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我叫赵平!”
“我叫李二狗!”
“我叫孙铁山!”
“我叫周兰!”
“我不是库存!”
“我是人!”
一声声呼喊,在无王城上空汇聚。
万民愿力如同潮汐,涌向初灯。
那点微弱火苗骤然暴涨。
轰!
一道金红色火柱从灯芯中冲天而起。
灯火照亮了整座无王城。
黑色锁链遇到火光,立刻冒出刺鼻白烟。
门内传来无数凄厉惨叫。
寂灭仙王的残魂被火焰托起。
他看着城中那些不断喊出姓名的生灵,残魂微微颤抖。
“他们……竟然还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饕库仙王喃喃道:
“本王吃过无数库存。”
“可从来没想过,库存也会记得自己的名字。”
寂灭仙王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现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晚不晚?”
饕库仙王沉默片刻。
“本王已经被吃进灯里了。”
“你说呢?”
另一边。
卯七四万多张脸,同时开始念名字。
一个脸念一个名字。
四万多个声音,起初杂乱无章。
很快。
这些声音开始变得整齐。
一个名字。
一条金色账线。
一张脸。
一份身份。
金色账线从总登记台延伸出去,缠住那些被活仓之门拖走的生灵。
卯七咬牙。
“所有人,报名字!”
“不要报编号!”
“名字!”
“谁敢忘记自己的名字,就给我当场重新编一个!”
“哪怕叫王八,也比没有名字强!”
城中短暂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。
一个被锁链拖到半空的老人,扯着嗓子喊道:
“我叫王八!”
卯七一张脸愣住。
“你本来就叫这个?”
“不是!”
老人哭喊。
“现在来不及想了!”
卯七四万多张脸同时转向王昊。
王昊面无表情。
“记上。”
“陛下?”
“他已经做出选择了。”
“可是王八是……”
“在朕这里,姓名没有高低贵贱。”
卯七低头。
“是。”
那名老人死死抓住金色账线。
他的身体被锁链拉得变形。
但他的名字没有再消失。
一只灰白手臂从门中伸出。
五根手指上,分别写着五个字。
【库存必须归还。】
王昊向前一步。
“你的账,朕看过了。”
“写得不对。”
手臂停顿。
掌心文字变化。
【你无权修改帝庭原始账目。】
王昊笑了。
“谁说朕要修改?”
他抬手按在总印之上。
“朕是要作废。”
“万物归仓。”
“指定封存。”
金色总印爆发出璀璨光芒。
无王城内,所有被污染锁链同时一颤。
但活仓之门并没有关闭。
门后,反而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。
“你没有完整帝玺。”
“不能封存第五十仓。”
“你也没有内务府完整权限。”
“不能废除原始账目。”
“你只是一个窃取库存的非法持有者。”
王昊看向门后。
“说完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那道声音变得冰冷。
“你身上有帝庭旧玺残角。”
“交出残角。”
“本官可以将你登记为特殊库存。”
“保留完整意识。”
周老六刚好被一条锁链拽住脚踝。
听到这句话,他挣扎着抬头。
“陛下。”
“那听起来待遇不错。”
王昊低头看他。
“你想去?”
“不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怕他们不给补贴。”
王昊一脚把他踢到石柱后面。
“躲好。”
“陛下,刚才那条锁链缠到我了,算不算高危工伤?”
“算。”
“那补贴——”
“按你被拖走的距离算。”
“我只被拖走了三尺。”
“所以你不值钱。”
周老六悲愤地缩回石柱后。
“这座城,真的没有一点人情味!”
活仓之门再次扩大。
一道身影从门内走出。
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人。
没有头。
没有脸。
胸口挂着一块灰白色的账牌。
账牌上只有两个字。
空账。
它一步踏出。
无王城上空,所有金色账线同时崩断。
卯七四万多张脸齐齐喷出鲜血。
空账抬起手。
“姓名,只是临时称呼。”
“编号,才是永恒归属。”
“库存,只需要被使用。”
“无需拥有自由。”
话音落下。
城中无数生灵眼中的光芒同时暗淡。
他们的名字开始从记忆中剥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