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不是不怕。
他只是比谁都清楚。
弱者面对麻烦时,所谓等待机会,往往就是等死。
既然黑山祖矿已经被掀开。
既然第七炉口已经露出炉脉。
既然那只帝眼已经看见了他。
那么不如把局面闹得更大。
大到所有人都看得见。
大到这片仙界再也无法假装,污染只在黑山。
“矿老。”
王昊忽然道。
“老夫在。”
“替朕撑半个时辰。”
矿老沉默。
“老夫这副骨架,最多再撑一炷香。”
“那就撑一炷香。”
王昊道。
“剩下的,朕自己扛。”
矿老胸腔内的仙城,亮起一盏微弱灯火。
“你真像个疯子。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
王昊盘膝坐下。
“皇帝和疯子,本来就差一张龙椅。”
下一刻。
他闭上双眼。
轰!
系统奖励的千年精纯功力,在王昊体内轰然炸开。
不是普通仙力。
那是一条被压缩到极致的仙力长河。
千年苦修。
千年打磨。
千年感悟。
在这一瞬间,尽数灌入王昊四肢百骸。
王昊原本破碎的经脉,瞬间被仙力冲开。
血肉裂开。
骨骼震鸣。
他的道果悬于识海深处。
道果之上,七层地仙仙纹早已布满裂缝。
那是地仙七层。
地仙修己身。
炼仙骨。
铸仙血。
养仙魂。
将一具肉身,炼成可承载天地之力的仙躯。
而天仙不同。
天仙不再只修自身。
天仙开始修天。
在自己的道果之上,立起一座属于自己的天门。
门开。
则一方天地共鸣。
门碎。
则万劫临身。
王昊识海中。
千年功力化作滚滚长河,撞向第八层地仙仙纹。
轰!
第八层仙纹凝聚。
王昊身体一震。
原本崩裂的骨头瞬间复原大半。
可千年功力并未停下。
第九层仙纹随之出现。
第十层。
第十一层。
地仙后期的屏障,在系统奖励面前不断崩碎。
可当仙力冲至地仙九层巅峰时。
王昊道果上方,出现了一扇门。
一扇闭合的门。
门后没有光。
没有路。
只有无数黑色锁链。
那些锁链上,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刘铁匠。
石青。
周老六。
韩不跪。
黑山矿工。
无王城百姓。
还有更多王昊根本没见过,却曾在污染中死去的生灵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道枷锁。
也是一份债。
王昊盯着那扇门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无王城时。
那时的他,只想活下去。
后来,他想拿回被夺走的帝命。
再后来,他想镇住无王城,镇住黑山,镇住那些把人命当燃料的东西。
直到现在。
他才发现。
所谓天仙门,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恩赐。
它更像是一张账本。
一个人扛得住多少债。
担得起多少命。
就能推开多大的门。
王昊抬起手。
按在天门之上。
“朕王昊。”
“今日开天门。”
“不是为了成仙。”
“是为了收账。”
轰隆!
祖矿心上方。
第一道雷霆劈落。
那道雷霆不是紫色。
也不是金色。
而是一片无声的苍白。
雷光落下的瞬间。
天地仿佛失去了颜色。
黑山之外。
九轮黑日齐齐颤动。
天穹上的巨大帝眼,第一次露出一丝真正的情绪。
那不是愤怒。
而是注视。
仿佛沉睡在仙界本源之下的某个东西,终于看见了一粒本不该存在的尘埃。
黑山祖矿中。
王昊睁开眼。
他抬头看着那道苍白天雷。
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意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“朕正缺雷。”
苍白天雷落下时。
黑山没有声音。
不是雷霆无声。
而是那一瞬间,整片天地的声音都被劈没了。
矿工挥锤的声音没了。
污染怪物嘶吼的声音没了。
黑潮翻滚的声音没了。
就连天穹上九轮黑日散发出的低沉嗡鸣,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只能看到。
一道白色雷柱,从仙界最高处坠下。
它像一根笔直的天柱。
不偏不倚。
砸向盘坐在第七炉口前的王昊。
“陛下!”
石青抬头,魂火剧烈跳动。
韩不跪双目血红,提着万矿镇王锤就要冲过去。
“别过去!”
长生地仙厉喝。
“那是天仙劫!”
“旁人碰不得!”
“碰了会被天劫视作共犯!”
周老六听得一愣。
“渡个劫还能连坐?”
长生地仙脸色难看。
“天劫从来不讲道理。”
周老六立刻收回脚。
“那俺也去还是站远点。”
“俺也去现在欠陛下的工钱还没挣回来,可不能先把命搭进去。”
可他嘴上说着站远些。
魂躯却依旧挡在王昊前方。
不止是他。
石青没有退。
韩不跪没有退。
黑水仙姬和柳红衣也没有退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更没有退。
他们知道自己挡不住天劫。
但他们还是将王昊围在中央。
像一堵由残魂和矿镐组成的墙。
王昊坐在墙后。
看着众人的背影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都退开。”
没有人动。
“朕说退开。”
石青握紧矿灯。
“陛下。”
“我们不挡雷。”
“我们挡别的。”
王昊抬头。
黑山祖矿的岩壁上,无数污染矿石已经彻底苏醒。
它们密密麻麻地挤满四面八方。
每一块矿石都睁开眼睛。
每一只眼睛中,都映照着苍白天雷。
它们没有冲向王昊。
它们在等。
等天劫落下。
等王昊被雷霆劈开。
等那个时候,污染便能顺着他破碎的道果,灌入他的神魂。
天劫要杀他。
污染也要杀他。
天上的帝眼,更想借天劫的力量,把他重新钉回第七炉口。
“行。”
王昊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那就挡别的。”
他抬起手。
雷渊镇魔塔飞出。
古塔悬在半空。
塔身上密布裂纹。
第八层雷海已经耗尽,第九层的塔门更是黯淡无光。
可这尊诡器曾镇过雷。
也曾吞过天。
雷渊镇魔塔出现的一瞬间。
苍白天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雷柱微微偏转。
一道道雷纹如同白色锁链,缠向塔身。
“囚雷为兵。”
王昊开口。
“先给朕存着。”
轰!
苍白天雷轰在雷渊镇魔塔上。
塔身猛然下沉。
仿佛有一片天穹压在上面。
第一层塔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
第二层。
第三层。
第四层。
塔内原本空荡的雷海,开始迅速亮起。
白色雷霆灌入其中。
不是一道。
不是一片。
而是一整片毁灭性的雷海。
雷渊镇魔塔剧烈震颤。
塔身上的诡器纹路一根根亮起。
那代表它正在吞雷。
也代表它快撑不住了。
“排名第五十六的诡器。”
长生地仙死死盯着古塔。
“竟然敢吞天仙劫?”
“它若是撑不住,里面积攒的雷威一旦爆开,整个祖矿心都会化成灰。”
王昊闭着眼。
“那就别让它撑不住。”
“陛下,这不是您说不让撑就不撑的事。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
王昊道。
“朕说话,多少得算点数。”
轰隆!
第二道天雷落下。
这一次,是黑色。
黑得比污染更深。
它没有劈向雷渊镇魔塔。
而是化作一柄无形的雷刀,直接斩入王昊识海。
王昊闷哼一声。
识海中的天门剧烈震荡。
门上那一个个名字,忽然开始模糊。
刘铁匠。
石青。
周老六。
韩不跪。
名字在雷光中褪色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将他们从王昊记忆中抹去。
王昊神色阴沉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普通天劫。
这道黑雷,不劈肉身。
它要劈掉他心里的债。
只要他忘了。
只要那些名字消失。
这座天门就会失去支撑。
他突破失败。
黑山众人的执念也会被炉口吞掉。
“想赖账?”
王昊识海中,忽然响起低沉声音。
那是天劫。
也是仙界本源残存的意志。
“你身负帝命。”
“承诸天因果。”
“你可知,你背后这些亡魂,皆为旧世残渣?”
“他们早已死去。”
“他们的债,也该随之消散。”
王昊站在识海中的天门前。
他的意识化身,仍穿着那身染血帝袍。
他抬头,看着天门外的无边雷海。
“死了,债就不用还?”
“不错。”
“那你们这规矩不行。”
王昊道。
“朕治理无王城,死人欠钱都得算利息。”
雷海骤然翻腾。
无数黑色雷霆化作人影。
那些人影里,有面容模糊的仙人。
有披甲将领。
有黑山矿工。
还有王昊自己。
无数个“王昊”站在雷海中。
他们衣袍华贵。
他们神情冷漠。
他们脚下踩着尸骨。
最前方的一个王昊,缓缓开口。
“你以为你和葬空有什么区别?”
“他拿人命炼炉。”
“你拿人命收债。”
“他要做王。”
“你也要做王。”
“他把黑山当矿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?”
识海深处。
王昊沉默了。
这句话不好听。
但不算全错。
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。
他算计人。
坑过人。
欠条写得比城规还厚。
他甚至连一个只剩三十七根骨头的白骨生,都能安排去守城。
要说心黑。
王昊从不谦虚。
可他和葬空最大的差别,不是他比葬空仁慈。
而是他知道,什么东西不能拿来做生意。
“朕确实拿人命收债。”
王昊看着那无数个自己。
“但朕收的是欠债的人。”
“不是把欠债的人,连同债主一起扔进炉里。”
“你们说朕和葬空一样。”
“那就让你们看看。”
“朕做皇帝,和它做葬尸,差在哪里。”
他抬起手。
识海天门上,一个个正在模糊的名字,重新亮起。
刘铁匠的名字最先亮起。
石青。
周老六。
韩不跪。
四万三千三百个名字,接连亮起。
不是因为王昊的记忆够深。
而是黑山祖矿中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,同时举起了矿镐。
“砰!”
石青一锤砸在炉脉上。
她的魂躯被反震得裂开。
可她咬着牙,没有松手。
“俺也去记得刘铁匠。”
周老六拖着残躯,一锤落下。
“他铁匠铺里那把破锤子,还是俺也去偷去砸矿的。”
“俺也去欠他半块灵石。”
韩不跪抡起镇王锤。
“老夫记得黑山每一个矿工。”
“记得他们下过哪条矿道。”
“记得他们挖过哪一块矿。”
“记得他们没拿到的工钱!”
砰!
万矿镇王锤砸落。
炉脉上的黑火被砸得四散。
整个第七炉口,发出一声低沉轰鸣。
那不是炉子的怒吼。
更像是某种被埋葬太久的东西,终于听见了外面的声音。
第三道天雷落下。
这一次。
雷霆是血色。
它劈开祖矿顶部。
没有落向王昊。
而是分成数千道血色雷枪,刺向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。
天劫开始杀人。
它要切断王昊与那些名字的联系。
“守住!”
柳红衣厉喝。
十条血色长绫冲天而起。
她以自身血河为引,将数千道血雷强行缠住。
血雷顺着长绫,钻入她体内。
柳红衣脸色瞬间惨白。
她的皮肤下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雷纹。
黑水仙姬冲到她身边。
一把扯住长绫。
“放手!”
“再不放,你会被劈成灰!”
柳红衣咬着牙。
“我放了,他们就会死!”
“你不放,你也会死!”
“那就一起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