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再把仙界这口坏炉子。”
“从里到外。”
王昊的话落下。
黑山祖矿心,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那些污染矿石不再蠕动。
也不是天穹上的帝眼消失。
而是所有人都觉得,这句话实在有些过于离谱。
那可是仙界本源之下的第七炉口。
是九座污染源之一。
是连仙王都曾被炼成葬尸的禁地。
王昊一个地仙七层,浑身骨头断了不知道多少根,手臂血肉模糊,道果上还趴着一团随时会爆炸的黑色命火。
他现在说,要把炉子挖穿。
石青沉默许久。
她提着矿灯,灯火里刘铁匠的魂影微微闪烁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?”
“您以前在矿上,也是这么给人安排活的吗?”
王昊看了她一眼。
“以前朕不当皇帝的时候,安排得更狠。”
“那时候朕连工钱都没有。”
“现在至少还会打欠条。”
周老六拖着半边魂躯,咧了咧嘴。
“陛下,您这么一说,俺也去觉得当鬼其实挺有盼头。”
韩不跪拄着万矿镇王锤,白骨手掌裂缝密布。
“陛下。”
“如今第七炉口被惊动,天上的帝眼也已经睁开。”
“我们若是继续深入,可能不是挖矿。”
“而是挖到仙界的根。”
“那不是更值钱?”
王昊道。
“根烂了,仙界迟早要塌。”
“既然它拿黑山矿工当燃料,拿无王城当炉壳,拿亿万生灵当炉灰。”
“那朕就先把它的炉底掀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。
仿佛要掀的,不是仙界本源下埋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禁忌。
而是一口烧坏了的铁锅。
天穹之上。
那只覆盖半个仙界的巨大眼睛缓缓转动。
它没有眼白。
没有血肉。
整只眼睛像是由亿万层重叠的黑色天幕组成,每一次转动,都有一道道古老山河在瞳孔中毁灭,又重生。
九轮黑日悬在更高处。
第七轮黑日,正对黑山。
一缕黑光从其中垂落。
黑光穿过祖矿顶部。
穿过崩裂的岩层。
落向那只埋在矿脉深处的仙帝残手。
帝骨之手微微震动。
剩下四根手指上,天、人、葬、灭四个仙帝古文同时亮起。
“它要收回帝骨!”
矿老那具无头尸骸发出低吼。
它胸骨中的残破仙城,只剩下不到三成灯火。
每一盏灯,都是黑山过去八万年里,没有彻底消散的神魂。
“不能让它拿到帝骨。”
长生地仙声音发涩。
“仙界本源已经被污染。”
“若让它重新补全帝骨锚点,第七炉口将彻底失控。”
“到那时,黑山会变成真正的炉门。”
“门一开,污染将直接倒灌仙界。”
王昊抬头。
“那就不让它收。”
“可我们拿什么拦?”
长生地仙苦笑。
“凭现在的力量,连那道黑光都挡不住。”
王昊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,看向掌心。
那里握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无名矿髓。
矿髓被抹在新·天子剑上后,已经消耗大半。
可剩下的那一点,仍然泛着极淡的灰白色光芒。
它没有仙力。
没有法则。
也没有任何气息。
可王昊能感觉到。
这东西似乎不属于仙界。
它不认识仙界的规则。
也不承认任何名字。
而第七炉口最怕的,恰恰就是没有名字的东西。
“矿老。”
王昊忽然开口。
无头尸骸垂下残破的胸骨。
“老夫在。”
“祖矿心里,哪里最像矿脉?”
矿老沉默。
片刻后。
它抬起手,指向帝骨之手下方。
那里原本是一片漆黑岩层。
可随着帝骨震动,岩层之中隐约浮现出一根根透明血管般的纹路。
纹路贯穿祖矿。
贯穿黑山。
一直延伸至虚无深处。
每一条纹路里,都有黑色火焰流动。
“那是炉脉。”
矿老道。
“黑山祖矿不是天然形成。”
“八万年前,葬空仙王将整座黑山炼成第七炉的外壳,又以无王城镇压在炉口上方。”
“这些矿脉,便是炉火流转的通道。”
“祖矿心下方,是第七炉的反向炉芯。”
“它吞仙力,吞神魂,吞名字,吞掉一切能被记录的东西。”
“只要炉芯还在,污染就不会断。”
王昊盯着那一根根黑色炉脉。
“能挖吗?”
矿老道:“能。”
“但挖开之后,炉火会先把我们烧成灰。”
“那就让它烧。”
王昊说完,抬手一招。
新·天子剑飞回掌中。
银发少年站在剑身之上,双手捂着肚子,左半张脸泛着苍白帝纹,右半张脸仍有黑色污染纹游动。
他显然还在和吞进肚子里的葬空命火搏命。
“主人。”
银发少年脸色发绿。
“我觉得我可能打不过里面那个黑东西。”
“它刚才骂我。”
“它骂你什么?”
“它说我是铁疙瘩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那它没骂错。”
银发少年顿时瞪大眼睛。
“主人,你应该站我这边。”
“朕站强的一边。”
“那我赢了以后呢?”
“朕再站你这边。”
银发少年沉默片刻。
然后咬牙挺直了腰。
“那我一定赢。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把帝骨之火压住。”
“别让它被天上那只眼睛抽回去。”
“至于肚子里那团黑火。”
“你不是喜欢吃?”
“今天吃不下,也得硬吞。”
银发少年眼中浮现狠色。
“明白。”
他盘坐在剑身上。
剑身震动。
白色帝火与黑色命火,在剑体内部疯狂碰撞。
每一次碰撞,新·天子剑上的诡器符文就会亮起一次。
那原本停留在第八十七位的诡器排名,开始不停闪烁。
八十六。
八十五。
八十四。
剑锋越来越亮。
可银发少年的身体,也在不断崩裂。
黑色与白色两股力量从他身体里冲出,像要把他撕成两半。
王昊收回目光。
他不担心新·天子剑吃撑。
诡器这种东西,最怕的不是撑死。
最怕的是不够凶。
而他这个器灵,除了脑子偶尔不太好,骨头向来够硬。
“石青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带矿工魂影,挖炉脉。”
“周老六。”
“俺也去。”
“别急着死。”
王昊道。
“你现在只剩半边,不够抵工伤。”
周老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残缺的魂躯。
“陛下,俺也去觉得您这个工伤制度,多少有点不近人情。”
“你欠朕的矿税还没交。”
“俺也去什么时候欠税了?”
“从你刚才说矿工不值钱开始。”
“……”
“韩不跪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黑山修士,守住帝骨之手。”
“天上那只眼睛要是敢伸下来。”
“砸它。”
韩不跪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覆盖天穹的恐怖帝眼。
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锤子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锤子砸过去,恐怕还不如给它挠痒。”
“那就使点劲。”
王昊道。
“矿工挖矿都知道,第一锤砸不动,不代表第二锤不砸。”
韩不跪嘴角抽动。
最终。
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黑山老矿主,缓缓抬起镇王锤。
“黑山矿工。”
“开矿!”
砰!
万矿镇王锤砸落。
黑色炉脉剧烈震颤。
紧接着。
四万三千三百名矿工魂影,同时举起矿镐。
他们的魂火已经很弱。
很多人的身体近乎透明。
可此刻,矿镐砸落的声音,却比刚才更沉。
砰!
砰砰砰!
数万锤音汇聚。
黑山祖矿似乎被这声音敲醒。
那些蠕动的污染矿石,疯狂扑向矿工魂影。
黑山修士冲上前。
他们不用仙力。
只用刀。
只用锤。
只用早已磨损到近乎断裂的兵器。
柳红衣十条血色长绫已经染成黑色。
她每一次挥动,都有污染顺着长绫朝她手腕钻去。
黑水仙姬的半边身体也布满黑纹。
她却仍手持短叉,硬生生钉死一头从地底钻出的污染人影。
“都别停!”
黑水仙姬厉喝。
“矿工不停,守山的人就不能退!”
“谁敢后退,老娘把他钉在矿壁上当灯!”
一名年轻黑山修士被污染触须缠住脚踝。
他脸色苍白。
“仙姬大人。”
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“再死一次,算不算双倍工伤?”
黑水仙姬一叉斩断污染触须。
“算!”
“但得先把眼前这个砍死!”
年轻修士顿时精神一振。
“俺也去值了!”
矿老站在最前方。
它无头尸骸上的锁链一根根绷紧。
每一根锁链都刺入山体,锁住正在暴动的炉脉。
它的胸骨不断崩裂。
仙城中残存的灯火,也一盏盏熄灭。
可矿老没有退。
它守了黑山八万年。
它比谁都明白。
黑山不能再继续当炉子。
就在这时。
王昊识海中,签到系统忽然响起。
“叮!”
“检测到特殊地点:第七炉口反向炉芯。”
“签到条件满足。”
“是否签到?”
王昊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签到系统每一次出手,都不是白给。
它给东西。
也给麻烦。
但王昊现在最不缺的,就是麻烦。
他体内有葬空命火。
头顶有仙界本源帝眼。
脚下有污染炉口。
外面还有九轮黑日。
债多不压身。
他现在已经不是债多的问题。
他现在是债主都快排不上号了。
“签到。”
“签到成功。”
“获得:千年精纯功力。”
“获得情报:”
“第七炉口反向炉芯,曾为仙界天门投影之地。”
“天仙者,承天命,立天门,掌一方天势。”
“以炉火为劫,以帝骨为锚,可逆转污染天门。”
“警告:突破天仙境,将引动仙界天道残响。”
“警告:突破天仙境,将暴露帝命持有者坐标。”
“警告:方圆百万里内,所有天仙以上存在,皆可感知异象。”
王昊看完情报。
周围安静了一瞬。
长生地仙显然也察觉到了王昊身上的变化。
“陛下。”
“您要突破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长生地仙脸色大变。
“您如今重伤未愈,道果破裂,帝命锁刚断,葬空命火尚未完全镇压。”
“而且突破天仙,不是积累仙力那么简单。”
“天仙天仙,需以自身道果映照天穹,承受天地之问。”
“您若在第七炉口突破,天劫会被污染扭曲!”
王昊看向他。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何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朕现在穷。”
王昊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臂。
“雷渊镇魔塔空了八层。”
“万民愿力护盾碎了。”
“新·天子剑正在消化不良。”
“囚天覆地掌第九掌随时反噬。”
“朕手里能打的牌,已经快打没了。”
“外面那只眼睛,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”
“这种时候不突破,难道等它把朕炼进炉里,再慢慢修炼?”
长生地仙张了张嘴。
无话可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