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看见这一幕，脸色没有变化。
心里却已经开始算账。
囚地一掌。
开天一剑。
耗费了将近三成刚刚凝聚的天仙之力。
雷渊镇魔塔正在消化天劫。
可以强行出手。
但一旦动用第九层紫色雷龙，最多只剩下一次第九境全力一击。
新·天子剑又吃得太撑。
能砍。
不能持久。
万民愿力护盾更是还未重新凝聚。
外面还有十三名天仙。
在这种地方与一只能够不断重生的天仙级诡异死磕。
很不划算。
王昊一边后退，一边抬手。
“别愣着。”
“继续搬。”
一众黑山修士呆住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还搬？”
“东西都找到主人了！”
王昊看向那名开口的修士。
“它说是它的，就是它的？”
“朕还说仙界是朕的。”
“东极仙庭认了吗？”
那名修士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不就对了。”
王昊道：
“谁拳头大，谁才有资格谈归属。”
“朕现在负责打。”
“你们负责搬。”
“打一架不耽误抢劫。”
众人一想。
竟然觉得很有道理。
一千八百多名黑山修士立刻推起矿车。
矿工魂影也分散开来。
吱呀声再次响起。
三千六百辆矿车，开始朝古矿运道方向移动。
点卯官脸上的名字同时扭曲。
“私运炉灰。”
“断手。”
“私取仙髓。”
“剥皮。”
“盗窃薪核。”
“永世上工。”
王昊听完。
眼神微亮。
“还有仙髓？”
他看向广场右侧一座封闭宫殿。
“周老六。”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周老六指着自己刚长出来的手。
“陛下。”
“俺也去都这样了，还去？”
“你已经多了一条手。”
王昊道：
“干活更快。”
周老六欲哭无泪。
可还是带着一队矿工魂影，冲向那座宫殿。
点卯官愈发暴怒。
它张开双臂。
整座灰运司上空，突然落下一片灰色细雨。
每一滴雨水中，都有一枚微小铁印。
雨水落在黑山修士身上。
他们皮肤表面立刻浮现出一个个灰色斑点。
斑点很小。
像是沾染了炉灰。
可王昊的天仙神念却看得清楚。
每一个斑点内部，都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小嘴。
那些嘴在叫名字。
“雷渊镇魔塔！”
王昊抬手。
古塔破空而出。
塔身上，刚刚修复的雷纹骤然亮起。
第八层塔门轰然开启。
唳！
一头雷凤从塔中飞出。
雷凤翼展万里。
双翅张开，几乎遮住整个灰运司。
璀璨雷火席卷长空。
所有灰雨被雷火蒸发。
点卯官也被雷凤正面撞中。
轰！
千丈身躯砸入役籍殿。
整座大殿轰然崩塌。
无数名册从废墟中飞起。
雷凤张口，将名册尽数吞入腹中。
雷霆炸裂。
至少数万张名册化作飞灰。
点卯官脸上的名字，终于大片熄灭。
王昊却没有追击。
“快走！”
众人推动矿车，迅速向出口撤离。
周老六也从右侧宫殿冲了出来。
他背后拖着十七口巨大石缸。
每一口石缸中，都盛放着晶莹仙髓。
周老六一边跑，一边大喊。
“陛下！”
“找到了！”
“十七缸，一缸没少！”
王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。
“不错。”
“这次给你记功。”
周老六魂火一亮。
“有奖励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奖励什么？”
“奖励你以后少交一点税。”
周老六：“……”
就在最后一辆矿车即将驶出广场时。
咚——
第二道钟声。
响了。
雷凤动作猛然一僵。
它腹中那些已经化作灰烬的名册，竟重新拼接。
一只只灰色手掌从雷凤体内伸出。
砰！
雷凤炸裂。
漫天雷光四散。
无数残破名册如雪片般飘落。
点卯官从役籍殿废墟中缓缓站起。
它被开天剑光斩开的身体已经愈合。
被雷凤烧毁的名字也重新浮现。
只是这一次。
那些名字不再来自八万年前。
赵山。
钱木。
孙河。
李石。
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黑山修士的名字，全部出现在它脸上。
还有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。
一个不少。
石青看见自己的名字，魂火剧烈跳动。
“不对。”
“它刚才不是在杀我们。”
“它在登记！”
点卯官缓缓抬手。
手掌中，多出一枚灰色官印。
官印落下。
虚空中出现一本遮蔽半座古城的名册。
名册第一页。
周老六名字后面，已经多出一个灰色的“到”字。
第二页开始。
所有人的名字后方，都浮现出一个模糊手印。
点卯官八万张嘴同时张开。
“首卯已过。”
“二卯换骨。”
“全员。”
“登记上工。”
轰！
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黑山修士身体同时震动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盏矿灯，也在同一时间变成灰色。
灰色矿灯照亮古城。
没有温度。
没有光明。
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石青低下头。
她原本由魂火凝成的双手，正在一点点拉长。
十根手指相互粘连。
指骨变得透明。
皮肤下，却长出一根根灯芯。
她的胸口也开始凹陷。
一盏古老矿灯，正从魂体内部缓缓挤出。
石青想要阻止。
可那盏灯已经与她的魂火连为一体。
刺啦！
她的胸膛裂开。
矿灯彻底长了出来。
灯罩内部。
无数张矿工面孔不断闪现。
每一张脸，都在无声重复两个字。
上工。
石青跪倒在地。
双手死死抓住矿轨。
她不是害怕变成怪物。
她怕的是再被拉回八万年前。
那时候。
每天钟声响起。
所有矿工都必须站在矿坑前点卯。
点卯之后。
无论活人还是死人，都要下矿。
有人累死在矿洞里。
尸体会被钉上铁钉。
继续挖。
有人被污染吞掉。
血肉会被浇进矿镐。
继续挖。
没有工钱。
没有饭。
没有结束。
只有上工。
“不要……”
石青魂火颤抖。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不想再下矿了。”
点卯官脸上的石青二字亮起。
“矿役无生死。”
“有名。”
“便要上工。”
轰！
石青背后，六根漆黑铁链破体而出。
铁链尽头，全都连接着一辆空矿车。
车中传来婴儿啼哭声。
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。
双手抓住铁链。
开始拖着矿车，朝灰运司深处走去。
“石青！”
韩不跪一锤砸断她背后的铁链。
可他刚刚出手。
右臂上的万矿镇王锤，竟彻底融入骨骼。
锤柄与手臂合为一体。
锤头上长出一只独眼。
独眼睁开。
死死盯着王昊。
韩不跪全身骨骼开始疯长。
他的脊柱一节一节拔高。
胸腔中的残破仙城被挤得不断变形。
转眼之间。
他已经从一具普通白骨，变成一尊高达百丈的骨山怪物。
骨山下方。
生出数十条粗壮矿工腿。
每一条腿都踩着一只车轮。
韩不跪一边向前滑动，一边怒吼：
“陛下！”
“俺也去控制不了身体了！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那就控制脑子。”
“脑子也快没了！”
“你本来就没有。”
王昊一步踏出。
天仙之力化作金色锁链，缠住韩不跪的身体。
韩不跪拼命挣扎。
数十条腿在地面疯狂滑动。
每一脚落下，都震得灰运司大片建筑倒塌。
另一边。
周老六的变化更加惊人。
他原本只剩半边魂体。
先前点卯后，多长出一条手臂。
如今第二道钟声落下。
他的半边身体竟像树杈一样不断分裂。
一条。
两条。
三条。
转眼之间。
整整六条手臂从他身上长出。
每条手臂都抓着一把不同的矿具。
矿镐。
铁铲。
铁钳。
骨锤。
还有一把专门剥人皮的灰色小刀。
周老六看着六条手臂。
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俺叫周老六。”
“不是让俺真长六条手啊！”
王昊一掌拍飞试图剥自己皮的那条手。
“名字起得不好。”
“回去以后改名。”
“改什么？”
“周一。”
王昊道：
“先少长几条。”
周老六眼前一亮。
“那俺也去改周十六，是不是能多领十六份工钱？”
“你只有一个脑袋。”
“按一个人算。”
周老六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。
不止他们。
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黑山修士，全部开始变异。
有人双腿融化，化作一条蠕动的血肉矿轨。
有人头颅裂开，从里面长出一盏灰色灯笼。
有人腹部变成矿箱。
箱盖每次打开，里面都会伸出一只苍白人手。
还有一名地仙境修士，全身骨骼翻转。
皮肤包裹在里面。
骨头长在外面。
他的脊骨化作九节矿鞭，不受控制地抽打身边同伴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，更是同时发生变化。
他们本就是八万年前灰运司记录在册的矿役。
点卯官对他们的侵蚀，比对黑山修士更加可怕。
一盏盏矿灯与头颅融合。
魂体被拉长。
手臂化作矿镐。
双腿变成车轮。
转眼之间。
浩浩荡荡的矿工魂影，已经化作一支沉默而扭曲的怪物大军。
他们站在灰运司中。
灰灯如星。
每一盏灯里，都映照着一张痛苦的人脸。
柳红衣脸色苍白。
“他们全被感染了。”
黑水仙姬握紧手中黑水长矛。
“而且不是普通污染。”
“是规则侵蚀。”
“这东西正在把他们变成八万年前的矿役。”
“再这样下去，他们连魂魄都会被改写。”
王昊当然知道。
仙界污染，大多侵蚀血肉与道果。
强大一些的污染，可以扭曲神念。
可灰运司的污染，改变的是身份。
只要被点卯官登记。
不管原本是什么。
都会被规则认定为矿役。
身躯、魂魄、道果，都会向矿役所需的形态扭曲。
这种感染，几乎无法用仙力驱散。
因为它不是毒。
不是伤。
而是一份已经盖过印的工籍。
柳红衣看向王昊。
“必须走。”
“现在舍弃矿车，还来得及。”
王昊沉默。
以他的实力。
带着柳红衣、黑水仙姬和新·天子剑杀出灰运司，并不难。
再慢一些。
第三道钟声落下。
恐怕连他自己也会被登记。
至于这些已经变异的黑山修士和矿工魂影。
带不走了。
最理智的选择。
是放弃。
王昊扫过那些不断扭曲的身影。
一千八百六十四名黑山修士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。
他们确实不是什么仙庭精锐。
甚至算不上真正的大军。
都是一些残兵、矿工、骨头架子。
说难听点。
就是一群刚刚被王昊收拢的喽啰。
王昊和他们之间，也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。
可这些人刚才在黑山祖矿中，拿命替他挡过天劫。
四万三千三百盏矿灯。
有近万盏已经融入了他的天门。
剩下这些。
若是被他丢在这里。
以后那扇天门还配写入城交税吗？
王昊心里有了答案。
他抬头看向点卯官。
“你抢朕的人？”
点卯官脸上八万个名字同时蠕动。
“灰运司登记之役。”
“皆归灰运司。”
王昊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是抢。”
“朕这个人，最讨厌别人抢朕的东西。”
黑水仙姬看着他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东西了？”
“从他们替朕干活，朕还没付工钱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