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道：
“无主之物，先到先得。”
“怎么能叫抢？”
“这是捡。”
那名修士看了一眼整整三千六百辆矿车。
又看了一眼王昊。
他终于明白。
皇帝说是捡。
那就只能是捡。
众人开始搬运。
矿工魂影也分出一部分，推动矿车。
吱呀。
吱呀。
锈死八万年的车轮，再次转动。
沉闷声音回荡在灰运司中。
银发少年盯着最中央一辆被九根锁链缠住的矿车，不停咽口水。
“主人。”
“那个能吃吗？”
王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那辆矿车上，没有铁箱。
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。
晶体内部。
一缕火焰静静燃烧。
火焰没有温度。
却照得整个广场一片通红。
不灭薪核。
新·天子剑刚想冲过去，便被王昊一把抓住后颈。
“朕还没清点。”
“你急什么？”
银发少年挣扎了两下。
“主人。”
“我吃了它，能变强。”
“朕把你卖了，也能变富。”
王昊道：
“你看朕卖了吗？”
银发少年想了想。
忽然有些感动。
王昊继续道：
“主要是现在找不到买家。”
银发少年脸上的感动瞬间消失。
就在众人搬到第九百辆矿车时。
咚——
灰运司深处。
忽然传来一声钟鸣。
所有人动作一僵。
广场上方，一口被炉灰覆盖的古钟，缓缓摇晃。
钟声不响亮。
却直接传入每个人魂魄深处。
王昊眼神骤冷。
“都别说话。”
众人立刻闭嘴。
下一刻。
一道沙哑声音从役籍殿方向响起。
“赵山。”
队伍中。
一名黑山修士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的名字就叫赵山。
他死死捂住嘴，没有回答。
数息后。
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钱木。”
另一名修士身体颤抖。
“孙河。”
“李石。”
一个接一个名字，从黑暗中传出。
被叫到名字的人，全都不敢出声。
点名持续了很久。
忽然。
那道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“周老六。”
周老六本就精神紧绷。
听见自己的名字，他下意识挺直腰板。
“到！”
声音传出。
整个广场。
一片死寂。
周老六捂住嘴。
眼睛瞪得滚圆。
王昊缓缓转头看向他。
周老六魂火疯狂晃动。
“陛下。”
“俺……俺以前在矿上被点名点习惯了。”
“身体比脑子快。”
王昊抬起手。
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你还有身体吗？”
啪！
周老六被抽得向前踉跄。
可下一刻。
他胸前忽然浮现一个灰色文字。
到。
那个字像烙铁一样，直接烙进他的魂体。
周老六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原本只有半边的魂躯上，竟长出一条灰白色手臂。
那条手臂五指细长。
指甲如同五把矿镐。
“陛下！”
周老六惊恐地看着新长出来的手。
“俺长东西了！”
王昊盯着那个灰色的“到”字。
“别慌。”
“至少不是长脑子。”
周老六都快哭了。
就在此时。
役籍殿的大门，缓缓打开。
黑暗中。
一只惨白手掌伸了出来。
手掌上没有掌纹。
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紧接着。
第二只手。
第三只手。
第四只手。
一具身穿灰色官袍的无面人影，从殿中一点点挤出。
它高达千丈。
上半身如人。
下半身却与整座灰运司的矿轨连接在一起。
无数车轮在它袍子下方转动。
每一只车轮中央，都镶着一颗睁开的眼睛。
它没有五官。
脸上只有不断游动的名字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盏矿灯，同时暗了一瞬。
天仙气息。
轰然降临！
无面人影低下头。
脸上所有名字同时张嘴。
“点卯未完。”
“擅离者。”
“全部上工。”
天仙之威落下。
灰运司中，所有矿轨同时震动。
一条条漆黑矿轨从地面拱起。
它们像沉睡八万年的巨蛇，抖落身上的炉灰与锈迹，朝众人缓缓围拢。
矿轨尽头。
一辆辆空矿车自行转动。
车内没有矿石。
只有堆积如山的手脚。
那些手脚还很新鲜。
断口处不断渗血。
仿佛刚从人身上砍下来不久。
周老六看着自己新长出的灰白手臂，魂火都在发抖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玩意儿能不能砍了？”
“能。”
王昊道。
“砍完以后，可能长两条。”
周老六立刻把矿镐藏到身后。
“不砍了。”
无面人影拖着整座灰运司向前。
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，一个个名字不断睁眼。
赵山。
钱木。
孙河。
李石。
石青。
韩不跪。
每一个名字，都对应队伍中的一人。
王昊抬头看着它。
“你是谁？”
无面人影停下。
它脸上的名字同时开口。
“第七灰运司。”
“点卯官。”
“验矿官。”
“监役官。”
“押运官。”
“八万四千六百二十七名当差者。”
“皆是吾。”
声音层层叠叠。
像有八万多人藏在那具身体中，同时说话。
王昊点头。
“一个人领八万多份工钱。”
“难怪死后变成诡异。”
“换成朕，朕也舍不得走。”
无面点卯官脸上的名字停滞一瞬。
似乎无法理解这种话。
王昊却已经抬起手。
“朕问你。”
“这些天门炉灰和仙髓，还有没有人认领？”
点卯官缓缓低头。
“灰运司之物。”
“不可私运。”
“违者。”
“断手。”
轰！
它脚下的矿轨猛然暴起。
数千条矿轨如长鞭般抽向王昊。
每一条矿轨，都缠绕着天仙级污染气息。
虚空被抽碎。
灰运司上方，数百座宫殿同时崩塌。
王昊身后。
天门虚影浮现。
入城交税四个金色大字，照亮昏暗古城。
他一步向前。
右手按下。
“囚天覆地掌。”
“第一掌。”
“囚地！”
轰！
巨大掌印从天而降。
整个灰运司的地面瞬间下沉百丈。
数千条腾空矿轨，被掌印硬生生压回地底。
一条条矿轨疯狂扭动。
如同被巨山压住的黑蛇。
王昊刚刚踏入天仙一层。
体内的天仙之力还未彻底稳固。
可囚天覆地掌，本就是仙帝级武技。
同境之内。
哪怕只出第一掌，威能也远非普通天仙能够承受。
无面点卯官身体微微弯曲。
它袍子下方，无数车轮同时爆碎。
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，更是被掌风抹去数百个。
可下一刻。
役籍殿中飞出一本本灰色名册。
名册无风自动。
一页页纸张化作人皮，贴在点卯官脸上。
被抹去的名字重新出现。
它弯曲的身体，也缓缓直起。
王昊眼神微沉。
这东西比葬空半王尸弱。
可它比葬空更加古怪。
葬空终究是一具残尸。
命火有限。
伤一次，便弱一分。
眼前这个点卯官，却与整座灰运司连为一体。
更准确地说。
它根本不是一个诡异。
而是八万多名官吏、矿役、押运者，与整座灰运司共同形成的怪物。
只要名册还在。
只要矿轨没有彻底崩毁。
它就能不断重生。
点卯官抬起手。
五根手指化作五条锁链，朝王昊刺来。
王昊侧身躲过第一条。
反手抓住第二条。
天仙之力爆发。
咔嚓！
锁链被生生扯断。
黑色血液喷涌而出。
血液落地。
化作数万只穿着灰袍的小人。
它们手持铁印，争先恐后爬向王昊脚面。
“无票。”
“无籍。”
“无薪。”
“登记。”
王昊眉头一皱。
天仙仙火自脚下燃起。
所有灰袍小人被焚成灰烬。
可那几条锁链已经趁机刺入虚空。
下一瞬。
它们从王昊身后钻出。
直取道果。
“陛下小心！”
韩不跪一步冲出。
万矿镇王锤横扫。
轰！
三条锁链被砸飞。
韩不跪也被震得倒退数十步。
他两条白骨手臂同时裂开。
万矿镇王锤上的裂缝更多了。
点卯官脸上浮现出韩不跪的名字。
“守山王旧卒。”
“逃役八万年。”
“补工。”
韩不跪身体一僵。
一枚灰色铁钉，突然从他脊骨中长出。
铁钉贯穿整个胸腔。
将万矿镇王锤与他的右臂钉在一起。
韩不跪闷哼一声。
右臂竟不受控制地抬起。
一锤砸向身边矿工魂影。
石青举起矿灯。
灯火化盾。
挡下这一锤。
轰！
灯火四散。
石青被震得魂影暗淡。
“韩不跪！”
韩不跪死死抓住自己右手。
“俺控制不了锤子！”
“砍了我的手！”
石青没有动。
韩不跪怒吼：
“快！”
一道剑光突然斩过。
刺啦！
韩不跪右臂上的灰色铁钉被一剑斩断。
王昊持剑而立。
新·天子剑在他手中不断震动。
剑柄上浮现银发少年的脸。
“主人。”
“让我吃它！”
“它不好吃。”
王昊道。
“太脏。”
银发少年眼神炽热。
“我不怕脏！”
“朕怕你拉肚子。”
说话间。
点卯官第三只手臂从天而降。
王昊抬剑。
剑尖之上，一道细若发丝的白光浮现。
开天九剑。
第一剑。
开山河！
剑光不宽。
只有一线。
可当这一线剑光斩出时，整个灰运司仿佛被从中间分成了两半。
左边还是昏暗古城。
右边却映照出一片破碎星空。
星空之中。
无数大星被剑意牵引，化作一条浩荡星河，撞向点卯官。
轰隆隆！
点卯官千丈身躯，从肩膀到腰部被一剑斩开。
它体内没有血肉。
只有一间间狭小矿洞。
矿洞中。
无数干枯矿工还在挥舞矿镐。
剑光扫过。
数百座矿洞破碎。
点卯官的气息顿时跌落一截。
可那些被斩断的矿洞，又沿着矿轨迅速拼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