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矿运道深处。
灯火如龙。
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名矿工魂影提着矿灯，在黑暗中无声前行。
灯光照亮两侧石壁。
石壁不是天然形成。
上面残留着一排排巨大凿痕。
每一道凿痕都有数十丈深，里面凝固着暗红色血迹，还有被炉火烧化后留下的人形轮廓。
八万年过去。
那些轮廓依然在动。
像是有人被封在岩石中，仍在一锤一锤挖矿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极轻。
却一直跟在众人身后。
柳红衣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条路不干净。”
王昊走在最前面。
“黑山有干净的地方吗？”
“有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你脸皮外面。”
王昊脚步一顿。
他认真想了想。
“你现在身负重伤，朕不和你计较。”
柳红衣轻轻咳嗽。
几缕黑血从唇角溢出。
她脖颈上的污染纹路还在蔓延，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。
黑水仙姬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她一只手按着腹部。
那里有一道被葬空命火烧穿的伤口。
伤口虽然被天仙之力暂时封住，里面却不断有细小黑虫钻出。
每钻出一条。
黑水仙姬就将其捏碎。
她看着前方的王昊，冷笑道：
“这条古道至少有数万里。”
“后面的天仙随时可能追上来。”
“你不赶紧跑，还有心思斗嘴？”
“朕没有跑。”
王昊纠正道：
“这是战略转移。”
“而且数万里不算远。”
“朕在无王城时，追债都能追出十几万里。”
周老六提着半截矿镐，小声嘀咕。
“那是因为欠您钱的人跑得快。”
王昊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周老六立刻挺直腰杆。
“陛下追得更快！”
古矿道很宽。
足以容纳十座仙舟并行。
道路中央，铺着两条早已锈死的黑色矿轨。
矿轨上散落着大量破碎车轮。
有些车轮巨大如山。
有些车轮却只有巴掌大小。
它们明明来自不同年代、不同规格的矿车，却被一种力量硬生生拼接在一起。
像是这条路自己在生长。
韩不跪拄着万矿镇王锤，走在队伍最后方。
他的白骨身体布满裂纹。
每向前一步。
骨头里都会落下灰黑色粉末。
“陛下。”
“后面有动静。”
王昊没有回头。
“几个人？”
“不是人。”
韩不跪道：
“像是黑山里的污染追进来了。”
“数量很多。”
“速度不快。”
“但一直跟着。”
王昊抬手。
天仙神念顺着古矿道向后蔓延。
他的神念刚延伸出三百里，便触碰到一片粘稠黑暗。
黑暗之中。
有无数细长手臂贴着石壁爬行。
那些手臂没有身体。
每根手指尖端，都长着一张人脸。
它们没有追得太近。
只是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，一点点靠近。
王昊收回神念。
“别管。”
“它们不是在追咱们。”
韩不跪一怔。
“那它们在追什么？”
王昊看向矿工魂影手中的灯。
“它们在等灯灭。”
石青听见这句话，握紧了手中矿灯。
如今剩下的三万四千九百一十二盏灯，看似连成一片。
可许多灯火已经极其黯淡。
一旦熄灭。
那名矿工最后残存的魂影，也会被黑暗吞没。
石青低声问道：
“离无王城还有多远？”
矿老留下的矿印悬在队伍前方。
矿印不断散发昏黄光芒，为众人指引方向。
王昊感受片刻。
“至少还有三万里。”
“三万里……”
石青看向身后的魂影。
以他们如今的状态，未必能全部撑到无王城。
王昊也明白这一点。
可他没有说出来。
天仙神念展开。
古矿道中的每一处缝隙，每一道残留阵纹，都映入他的识海。
半炷香后。
王昊忽然停下脚步。
后方众人纷纷止步。
银发少年坐在新·天子剑上。
他肚子依然鼓得像个球。
葬空命火和帝骨之火在他腹中碰撞，每碰一次，少年脸上就多出一道裂缝。
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“主人。”
“前面有好吃的？”
王昊看向古道右侧。
那里只有一面灰黑石壁。
石壁上，覆盖着厚厚炉灰。
“不是吃的。”
王昊抬起手。
一掌拍出。
轰！
石壁震动。
大片炉灰簌簌落下。
一座高达千丈的古老石门，缓缓显露出来。
石门两侧，各自悬着一具干枯尸体。
两具尸体穿着灰色官袍。
脖子被铁钩穿透。
脚下各踩着一块石碑。
左边石碑写着：
炉灰过关，十税其九。
右边石碑写着：
矿奴过关，命留一半。
石门正中央。
还有五个颜色暗沉的古字。
第七灰运司。
王昊看了半晌。
眼神逐渐变得不善。
黑水仙姬注意到他的表情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“同行是冤家。”
王昊道：
“这地方以前也是收税的。”
“朕路过同行旧址，进去交流一下经验，很合理。”
周老六嘴角抽动。
“陛下。”
“俺也去觉得，人家已经死了八万年。”
“您这个时候进去交流，多少有点欺负死人。”
“胡说。”
王昊神色严肃。
“朕一向讲究公平。”
“活人的钱要收。”
“死人的钱也不能放过。”
“这叫一视同仁。”
周老六低下头。
“俺也去就知道。”
黑水仙姬皱眉。
“后面还有追兵。”
“这里明显有问题。”
“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尽快赶回无王城，而不是节外生枝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你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“所以朕决定尽快抢完。”
黑水仙姬：“……”
王昊向前一步。
就在他靠近石门百丈范围时。
识海中，一道冰冷声音响起。
【检测到特殊签到地点。】
【第七炉口·灰运司遗址。】
【是否签到？】
王昊眼神微亮。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恭喜宿主获得特殊物品：无主矿契。】
【无主矿契：第七炉口炉壳时期，由仙界天工司铸造的特殊契书。可承载一处无主矿脉、矿道或运矿司署的归属。需获得原有持掌者印记，方可完成交割。】
一张灰白色契书，出现在王昊识海中。
契书材质非金非玉。
表面布满细密纹路。
每一道纹路，都像是一条被压缩过的矿脉。
与此同时。
情报随之浮现。
【签到情报一：第七灰运司内，停留着第七炉口最后一支运灰队伍。共有天门炉灰三千六百箱、仙髓十七方、不灭薪核一枚。】
【签到情报二：八万年前，灰运司所有官吏与矿役，在最后一次点卯中同时死亡。】
【签到情报三：钟鸣之后，不要回答任何声音。】
【签到情报四：灰运司内已经没有活人。】
【友情提示：没有活人，不代表没有当差的。】
王昊沉默片刻。
三千六百箱天门炉灰。
十七方仙髓。
还有一枚不灭薪核。
天门炉灰，是上古仙界修筑天门时留下的残料。
哪怕被污染侵蚀八万年，只要提炼其中杂质，也能用来加固无王城。
十七方仙髓，更是天仙修炼都用得上的东西。
至于不灭薪核。
那是仙界古炉点燃第一缕炉火时，才能诞生的火种。
价值不可估量。
王昊看向石门。
眼神顿时温和了许多。
这哪是什么危险遗址。
分明是一群等了他八万年的热心人。
“开门。”
王昊道。
韩不跪抬起万矿镇王锤。
一锤砸下。
轰！
千丈石门当场崩裂。
门内。
一道灰色雾气喷涌而出。
雾气没有向外扩散，而是贴着地面，缓缓退回灰运司深处。
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王昊迈步进入。
“所有人跟上。”
“记住。”
“进去以后，不管听见谁叫你们，都别回答。”
周老六问道：
“要是陛下叫呢？”
“也别答。”
“那要是您说交税呢？”
“立刻答。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原则要灵活。”
灰运司内部，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庞大。
这不是一座简单关隘。
而是一片埋在山腹中的古城。
数百条矿轨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。
一座座灰色宫殿分布在矿轨两侧。
有验矿殿。
有封箱殿。
有役籍殿。
还有一座专门存放矿工尸体的停尸库。
所有建筑都蒙着一层厚厚炉灰。
街道两侧。
站着一具具身穿灰袍的干尸。
它们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动作。
有人手里捧着账册。
有人正把铁印盖在矿工脸上。
有人拖着无头尸体。
还有一名灰袍官吏，右手抓着一块仙髓，左手伸进自己胸膛，将一颗心脏掏出一半。
时间将这里永远定格。
众人走过。
所有干尸都没有动。
可每当矿灯从它们面前掠过。
它们的影子都会悄悄转头。
王昊带人一路深入。
很快。
前方出现一片广场。
广场中央，整整齐齐停着三千六百辆黑铁矿车。
每辆矿车上，都放着一个密封铁箱。
铁箱表面，贴满古老封条。
八万年过去。
封条上的仙纹仍未彻底熄灭。
王昊走到第一辆矿车前。
一指划过。
封条断裂。
铁箱开启。
轰！
一股沉重至极的苍茫气息冲天而起。
箱内没有金银。
只有满满一箱灰白色粉末。
每一粒粉末之中，都映照着一扇模糊天门。
众人只是看了一眼。
便感觉自己的道果被一股无形力量向上拖拽。
仿佛要强行拔升境界。
“天门炉灰。”
柳红衣眼中闪过一抹异色。
“这种东西在仙界早已绝迹。”
“东极仙庭若是知道这里有三千六百箱，恐怕会不惜代价杀进来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所以不能留给他们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“搬。”
一千八百六十四名残存的黑山修士面面相觑。
他们本以为这是撤退。
没想到跑到半路，又干起了老本行。
一名黑山修士小心问道：
“王城主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都是灰运司的。”
“咱们这么拿走，算不算抢？”
王昊看着他。
“这地方谁的？”
“灰运司的。”
“灰运司还有活人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是无主之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