籍门之后,没有路。
只有柜子。
上方是柜子。
下方是柜子。
前后左右,目之所及,皆是一格格延伸至黑暗尽头的青铜柜。
大的柜格里封存着整片大陆。
小的柜格中只蜷缩着一个人。
每一扇柜门上,都钉着一张账单。
【藏品:玄离仙域遗民。】
【数量:三百七十二万。】
【呼吸税:每人每息三年寿元。】
【逾期未缴:三亿六千万年。】
【处理状态:持续扣取。】
另一张账单上写着:
【藏品:流火天宗末代弟子。】
【数量:一人。】
【罪名:见证无昼仙帝陨落。】
【处理状态:不得死亡,不得清醒。】
还有一些账单已经彻底腐朽,只能看清几个字。
欠。
罚。
扣。
封。
整个活账库像是一座用众生痛苦堆起来的墓。
可墓中的人,偏偏不能死。
那只从柜门中伸出的苍白小手轻轻晃了晃。
“有人吗?”
周小鱼走过去,想要抓住那只手。
王昊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。
“别碰。”
周小鱼抬头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正因为活着,才不能乱碰。”
王昊看向柜门。
门缝中有一根近乎透明的血线。
血线连接着活账库最深处。
只要打开柜门,那根血线就会从其他柜格中抽取寿元,用来弥补所谓的“开柜损耗”。
救一个。
可能会死一万。
这就是活账库的规矩。
周老六原本还在打量柜门用的青铜值多少钱,此刻也慢慢放下了撬棍。
他不怕尸体。
矿洞里什么尸体没有?
可这里的每一次呼吸,都是账。
一名矿工看着柜门上的文字,声音发涩。
“陛下……这些人关了多久?”
卯七的四万多张脸同时翻动账册。
片刻之后,其中一张脸低声道:“最短三百年。”
“最长呢?”
卯七没有回答。
那张脸只是抬起头,看向远处一个比星辰还大的柜格。
柜门上写着一行字。
【入库时间:无昼仙帝历,元年。】
活账库中愈发安静。
寂照金仙站在那座柜格前,枯瘦的手掌慢慢攥紧。
“这是无昼帝庭建成的第一年。”
“里面关着谁?”
“无昼帝庭建立之前,最后一个拒绝臣服的仙域。”
“仙帝关的?”
“不。”寂照摇头,“仙帝当年下令释放了他们。可内务府把释放文书改成了永封。”
他抬头看向无尽柜格。
“这里很多账,都不是仙帝留下的。”
“是有人借仙帝的名字留下的。”
王昊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那只小手所在的柜门前,掌心贴上青铜。
“签到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地点:无昼帝庭内务府·活账库。】
【签到奖励:无昼帝印残拓。】
【物品说明:此残拓保留无昼仙帝帝印一缕法则,可短暂伪造一道帝庭正式文书。有效时间:三息。使用后消散。】
【情报更新:活账库现存活账八百七十四万六千三百二十一份,实际生灵数量无法计算。典命女官负责管理此地,具备仙王一层战力。其本体并非肉身,而是人命算盘第三枚黑色算珠。】
【活账库所有柜格彼此相连,强行破坏将导致内部生灵寿元互相填补。唯一安全释放方式:以帝庭文书整体转移活账库归属。】
【特别情报:整体转移活账库后,第二重血门将自动开启。寂灭仙王正在血门后方等待。】
王昊看完最后一行,眼神没有丝毫变化。
寂照却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柜门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这是王昊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有办法?”寂照问。
“有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把寂灭放出来。”
寂照瞳孔微缩。
“他在等我们动活账库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不能动。”
周小鱼突然转头。
寂照的声音有些沙哑:“活账库是阵眼。一旦整体转移,血门会开。寂灭既然在那里等,就说明他已经控制了血门后的帝庭法则。仙王三层,再加内务府加持,他可能比之前更强。”
“那这些人呢?”周小鱼问。
“只能先放着。”
“先放着,是多久?”
寂照没有回答。
他活过漫长岁月。
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,有些“以后”其实就是永远。
柜门后的孩子似乎听见了他们的交谈。
那只苍白小手慢慢缩了回去。
“没关系。”
孩子小声道:“以前也有人说以后来救我。”
“我记得他。”
“他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。”
“后来他又来了一次,头发白了。他趴在柜门外面哭了很久。”
“再后来,他就不来了。”
周小鱼抱紧怀里的灯芯。
王昊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柜门后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叫我灯九。”
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“我住在第九盏灯旁边。”
“你的家人呢?”
“他们交不起呼吸税。”
孩子的声音越来越轻。
“都抵账了。”
轰!
一股杀意从王昊体内扩散开来。
黑金帝环在他脑后缓缓转动,九重天仙秘藏中的帝光同时睁开,如九条金龙俯视整座活账库。
“抵账?”
“谁允许他们拿命抵账的?”
一个女子的笑声忽然从黑暗深处传来。
“内务府允许。”
哒。
哒。
清脆的脚步声在柜格之间回响。
一名身穿猩红官裙的女子从黑暗中走出。
她很美。
脸色却白得像一张刚裁出来的纸。
她左手托着一方黑色算盘,右手握着一支细长骨笔。算盘上的每一枚珠子都在跳动,每跳一下,某一座柜格中便会传出一声压抑惨叫。
典命女官。
她身后没有仙王光环。
但她所过之处,所有人的寿元都在飞快流失。
一名站在最外围的矿工,鬓角瞬间多了几缕白发。
石青立刻抬盾。
“后退!”
三十万矿工迅速收缩阵形。
典命女官没有阻止。
她只是看着王昊。
“无王城之主。”
“旧档修为,天仙一层。”
“实际修为,天仙九层圆满。”
“凝聚仙王根基。”
“盗取帝光。”
“擅闯内务府。”
“释放籍门积压人员。”
她每说一句,算盘便响一声。
“罪责共计,九万八千七百二十一条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还?”
王昊看了一眼她的算盘。
第三枚黑珠。
就是本体。
“朕没打算还。”
典命女官微笑。
“那就拿你身后这些人的命来抵。”
骨笔落下。
唰!
三十万矿工头顶同时浮现出一道血色数字。
每个人,三百年寿命。
周老六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我怎么感觉脸皮松了?”
石青冷冷道:“不是感觉。”
周老六勃然大怒。
“敢让我变老?我还没娶媳妇!”
一名矿工忍不住道:“周头,你今年都八百多了。”
“八百多怎么了?在仙界,这叫少年!”
“你欠了七百年赌债。”
“那叫年轻时犯的错!”
典命女官指尖拨动算珠。
啪!
所有人头顶的血色数字再次增加。
五百年。
一千年。
两千年!
活账库深处,无数柜格同时颤抖。一道道寿元化作灰白色雾气,从柜门缝隙涌出,流向黑色算盘。
王昊抬手。
“第一掌。”
“囚形!”
黑金掌印覆盖整座活账库。
所有流动的寿元在空中凝固。
“第二掌。”
“锁脉!”
千万道黑金锁链钻入柜格之间,将彼此勾连的血线一条条锁住。
“第三掌。”
“封魂!”
典命女官拨动算珠的手指,骤然僵硬。
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。
“囚天覆地掌。”
“无昼帝庭没有这门武技。”
“朕的东西,为什么要在你们账上?”
王昊向前一步。
“卯七,拟文。”
“是。”
四万多张脸同时低头。
四万多支笔同时落在账册上。
“无王城接收活账库全部资产、人员、土地、柜格、未结债权、未清债务。”
“原内务府针对活账库人员征收的一切呼吸税、存活税、睁眼税、闭眼税,全部认定为非法。”
“已收部分,列入内务府欠款。”
“所有活账人员,自转移完成之日起,登记为无王城临时雇员。”
周老六愣了一下。
“临时雇员也要发工钱?”
卯七看向他。
“要。”
“八百多万人?”
“是八百七十四万份活账,实际人数远超这个数字。”
周老六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咱们刚发完的工钱,不会又没了吧?”
王昊瞥了他一眼。
“格局大一点。”
“陛下,这不是格局,这是账房要炸了。”
“炸了再修。”
“拿什么修?”
“拆内务府的砖。”
典命女官听着他们的对话,眼神逐渐冰冷。
“你以为一份伪造文书,就能带走活账库?”
王昊掌心一翻。
无昼帝印残拓浮现。
那是一方并不完整的金色印痕。
可它出现的一瞬间,整座活账库都发出轰鸣。
典命女官脸色骤变。
“帝印?”
“假的。”王昊很诚实。
“可你们认。”
他一掌将帝印残拓拍在卯七拟好的文书上。
轰!
一道仙帝威压横扫无尽柜格。
文书最上方,多了一枚无昼帝印。
虽然只有三息。
但三息,已经够了。
“第一息。”
王昊声音响彻活账库。
“所有活账,归属转移!”
亿万柜门同时亮起。
柜门上的“无昼内务府”五字迅速暗淡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三个金色大字。
无王城。
典命女官尖声道:“阻止他!”
无数血线从柜格深处暴射而出。
缚命金仙一步踏出,双臂猛然张开。
“天下命线!”
亿万银白命线从他身后升起,与血线正面纠缠。
他的皮肤迅速干枯。
每挡住一条血线,都要消耗他的本源。
可他没有退。
千虫金仙大笑一声,整个身体轰然炸开,化作铺天盖地的虫潮,钻入一座座柜格后方,咬断隐藏的寿元管道。
度厄金仙盘坐虚空。
“众生有苦。”
“此苦,不该缴税。”
残破佛国降临。
无数佛影双手托起柜门,替里面的人撑住最后一点生机。
寂照金仙看着典命女官。
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。
“当年,就是你改了释放文书。”
典命女官讥讽道:“是又如何?”
“那道文书里,有我的名字。”
寂照燃烧了最后的金仙本源。
一轮黑日从他体内升起。
不再是碎核。
而是他这条命。
“第二息!”
王昊大喝。
“旧账作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