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王城。
晨光从东方升起,照在断壁残垣上。
宋老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,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乱飘。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,十二万百姓,男女老少,一个不少。
所有人都抬着头,看着东方。
就在刚才,一道金色光柱从旧帝庭方向冲天而起,整个无王城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三震。紧接着,一道声音穿透万里,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“传朕旨意。旧帝庭已亡,无王城迁都。”
声音只有这一句,没有更多的解释,没有安抚,甚至没有说迁到哪里去。
可十二万人没有一个慌乱。
一个正在修补房顶的年轻人从屋顶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陛下的声音?”
“是陛下。”旁边的老人点头,“错不了,这种不要脸的语气学不来。”
“陛下说迁都,迁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先收拾东西呗。”年轻人理所当然地说,“陛下总不会让我们睡大街。”
人群开始自发地行动起来。家家户户打开门,把能带走的东西打包,不能带走的集中堆放。没有人争抢,没有人抱怨。十二万人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,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准备。
宋老看着这一幕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。
“小柳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柳先生从人群中挤出来,手里还攥着一卷竹简。“宋老,政务已经封存,随时可以装车。”
“账册呢?”
“一本没少。”
“名册呢?”
“十二万百姓,全部在册。”
宋老点头,目光望向城中央那座简陋的宫殿。那里有一把龙椅,是他亲自带人用旧帝庭残骸打造的,王昊到现在只坐过一次。
“龙椅带了没?”
“宋老,那东西太重了……”
“重也要带。”宋老瞪眼,“陛下说了,龙椅少一根木屑,扣我的棺材本。”
柳先生苦笑,只能吩咐人去拆龙椅。
就在这时,地面又一次震动。
这一次震感更加强烈,从旧帝庭方向传来一股无法言喻的压迫感。十二万人同时抬头,看见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。
旧帝庭方向的天幕上,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无数黑色污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但紧接着,一道金色身影冲天而起,挡在污染之前。那人抬手就是一掌,金色掌印遮天蔽日,将黑色污染硬生生拍了回去。
“是陛下!”
“陛下金仙了!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宋老却皱起眉头,他看见了那道金色身影身后的东西——一个巨大的、模糊的、仿佛由无数名字组成的光团。
那是三百七十六万道名火。
王昊一掌拍回污染后并未停留,金色身影直接冲向天幕裂缝,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。
宋老握紧了拐杖。
“小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迁都的事,不等陛下了。”宋老转过身,面对着十二万百姓,“陛下在前面开路,我们不能拖后腿。”
他抬起拐杖,指向无王城之外。
“所有人,出发!”
十二万人同时迈步。
脚步声汇聚在一起,像一道闷雷滚过大地。这声音穿透了废墟,越过了无名海,传到了收帝司,传到了每一个旧帝庭残部的耳中。
有人站在远处的山巅,看着这支庞大的队伍缓缓移动。
他们看见了什么?
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,看见了稚童骑在父亲脖子上好奇地张望,看见了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,看见了少年背着比自己还高的包裹。
他们看见了十二万普通人,在失去帝庭庇护之后,依然没有倒下。
山巅上的旧帝庭密探握紧了拳头。
“疯了……都疯了……”
“他们要去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不要跟上去?”
“跟。”密探咬牙,“必须弄清楚无王城的新址。”
他刚迈出一步,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不用跟。”
密探猛然回头,瞳孔骤缩。
周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雷塔残骸,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。
“陛下说了,无王城迁都,欢迎各路朋友来访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紧张。”周老六拍了拍雷塔,“塔里没雷了。不过老沈在后面,他手可痒得很。”
密探脸色惨白,转头就跑。
周老六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。
“跑什么跑,我又不打人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雷塔,里面确实没雷了。但陛下交代的任务还没完成,他得去找新的雷源。
“北荒好像有个雷池……”周老六嘀咕着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同一时间,沈渡带领三百名无王城精锐,从收帝司出发,沿途清剿旧帝庭残留的污染点。他新长出的手臂虽然肤色不对,但砍起污染怪物来比原来那条还利索。
“左翼包抄!”沈渡一剑斩下三颗污染头颅,“别让它们靠近迁都队伍!”
陈阿禾带着旧玺坐镇中军,旧玺的金光笼罩着十二万百姓,任何靠近的污染都会被金光净化。
卯七抱着总簿走在队伍最后,一边走一边记。谁家丢了什么东西,谁家的孩子走散了,谁家的老人走不动了——全部入册。
“陛下说了,迁都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损失,无王城承担。”卯七扯着嗓子喊,“丢了东西的来我这里登记!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卯先生,我家丢了一只鸡!”
“鸡也算?”
“陛下说了,鸡也是百姓财产!”
卯七无奈,只能提笔记上。
银发少年从远处飞回来,嘴里叼着一块污染核心,嘎嘣嘎嘣嚼得正香。
“主人让我告诉你们,前面有个旧帝庭的据点,已经被我吃……哦不,被主人拍平了。”
“陛下呢?”陈阿禾问。
“主人去天幕裂缝了。”银发少年吐掉污染残渣,“他说让你们先走,他收完债就回来。”
陈阿禾脸色一变。“他一个人去的?”
“不是。”银发少年认真想了想,“王归跟着呢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陈阿禾松了口气。王归在旧帝庭待了无数岁月,对天幕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。有他跟着,至少不会迷路。
队伍继续前行。
十二万人走过无名海沿岸,走过白骨王城废墟,走过收帝司外围。沿途所有的污染都被清理干净,留下一条宽阔的、安全的、属于百姓的道路。
宋老走在队伍最前面,拐杖一下一下点在地上。
“小柳。”
“在。”
“新址选好了吗?”
“陛下没说。”
“那往哪走?”
柳先生沉默片刻,指向东方。“陛下离开前给臣传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——跟着太阳走。”
宋老抬起头,看着东方升起的太阳。
晨光洒在十二万人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抬起拐杖,继续向前。
身后,十二万人的脚步声整齐而坚定。
天幕之上,王昊站在裂缝边缘,看着脚下这支缓缓移动的队伍。
王归站在他旁边,同样看着下方。
“你让他们跟着太阳走?”
“嗯。”
“太阳落山了怎么办?”
王昊转过头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朕就是太阳。”
王归沉默。
他发现自己永远接不上这个人的话。
裂缝深处,那只腐烂的巨眼再次睁开。
但这一次,巨眼中多了一抹不一样的东西。
那东西叫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