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昊没回答,反而转头看向远处趴在地上还在掏碎骨的周老六。
“周老六。”
“臣在!”周老六条件反射般跳起来。
“你的抚恤金。”
周老六眼睛瞬间亮了。“陛下要发了?”
“发什么发。”王昊面无表情,“朕的意思是,你之前欠的灵石,从抚恤金里扣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,你从雷塔里偷藏的紫色雷灰,朕已经折算成灵石记在账上了。”
“陛下!那是臣的——”
“你的什么?”
周老六张了张嘴,最后颓然低头。“臣的……都是陛下的。”
银发少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。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笑什么?你吃掉的污染头颅,折算成帝骨碎片,从你的口粮里扣。”
银发少年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主人!那不能吃啊!会拉肚子的!”
“那就拉。”
王昊转身,不再理会背后一人一剑的哀嚎。
他走到陈阿禾面前,从她手中接过旧玺。玺面上的黑金龙纹已经重新凝聚,比之前更加清晰,龙目中隐约有金光流转。
“无王城现在谁在主事?”
“回陛下,是宋老和柳先生。”陈阿禾答道,“两位老大人把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宋老说,陛下再不回去,他就要把龙椅劈了当柴烧。”
王昊嘴角抽了抽。
宋老是他起事之初就跟随的老臣,脾气倔得像头驴,偏偏能力极强。当初无王城初建,宋老一个人管着十二万人的吃喝拉撒,硬是没出半点乱子。
“告诉他,朕回去之前,龙椅要是少一根木屑,朕把他的退休金扣光。”
“宋老没有退休金。”陈阿禾小声提醒。
“那就扣他的棺材本。”
陈阿禾忍俊不禁,低头应下。
王昊收起旧玺,又看向卯七。这个年轻人正抱着总簿坐在一块碎骨上,小心翼翼地翻看每一页。他的手指在“王昊”那一页停留了很久,上面裂开的痕迹已经完全愈合,只剩一道浅浅的纹路。
“卯七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总簿增设一页。”
“什么页?”
“旧帝庭欠无王城的债务明细。”王昊嘴角勾起,“姬无昼虽然死了,但旧帝庭欠的债不能一笔勾销。三百七十六万人的骨、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道旧魂、还有被污染抹去的所有名字——这些都要算清楚。”
卯七飞快地翻开新的一页,提笔就写。
“别急。”王昊按住他的手,“这笔债不是用灵石还的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“用命。”王昊的目光扫过收帝司内每一根骨柱,每一块碎骨,“欠债还命,天经地义。姬无昼还了一部分,剩下的,朕去替他收。”
卯七握笔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收谁的?”
“谁欠的,收谁的。”
王昊抬头看向远方。第二重天幕在极远处如同一道永夜之墙,漆黑、厚重、不可撼动。可此刻他金仙一层的目力穿透层层屏障,看见了天幕后方更多的裂缝、更多的污染、更多的未知。
仙界的天,早就不是原来的天了。
“陛下。”沈渡走过来,新长出的手臂已经能活动自如,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
“三件事。”王昊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无王城迁都。旧帝庭的地址已经被污染渗透,不能再住人。”
“第二,收编旧帝庭残部。三个月内归籍者免罪,逾期者——让周老六去收债。”
远处传来周老六的哀嚎:“为什么又是我!”
“因为你欠朕的债最多。”
“……”
“第三。”王昊的声音沉下来,“朕要去一趟第二重天幕。”
王归猛然抬头。“你疯了?那是仙帝都未必敢踏足的地方!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王昊看着他,“姬无昼用三百七十六万人的骨炼了天幕,但天幕还在裂。你守了那么多年白骨王城,应该比谁都清楚——污染早晚会压不住。”
王归哑口无言。
他确实清楚。白骨王城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弥补天幕裂缝,姬无昼把那些名字炼入天幕,用他们的存在本身作为屏障。可屏障在消耗,污染在增强。三百七十六万年过去,天幕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王昊笑了,“朕这个人最怕吃亏。去天幕之前,朕得先把能带的都带上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老六。
“雷塔最后一层雷威被朕用了,你得给朕再充上。”
“陛下,雷塔已经空了!”
“那就去别的地方收雷。仙界这么大,总有雷。”
周老六苦着脸。
“还有你。”王昊看向银发少年,“天子剑要进化,光吃污染头颅不够。天幕后面的东西才够你吃。”
银发少年眼睛一亮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你要是被污染撑死了,朕不负责收尸。”
“主人放心!我胃口好得很!”
“还有你。”王昊最后看向王归,“你对第二重天幕最熟悉,朕需要你带路。”
王归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朕替你守了白骨王城。”王昊淡淡道,“三百七十六万人的名字,朕已经替他们归籍。这笔账,你欠朕的。”
王归沉默许久,最终苦笑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算得真清楚。”
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王昊说完,不再理会众人,独自走向收帝司深处。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骨柱残骸,上面残留着姬无昼的帝法痕迹,金色的、腐烂的、扭曲的法则交织在一起。
他盘膝坐下,太初铸金法自动运转,将残骸中残留的帝骨金性一点一点吸入体内。金仙一层的境界缓缓稳固,每一缕法则都在骨骼中沉淀,化作不朽的根基。
远处,周老六、银发少年、陈阿禾、卯七、沈渡、王归各自忙碌。有人清点战利品,有人修补伤势,有人整理总簿。
收帝司的废墟之上,无王城的第一批工匠正在赶来。他们将用旧帝庭的骨柱重新搭建城市的骨架,用姬无昼的帝骨碎片镶嵌城墙。旧时代的神殿将成为新时代的地基。
王昊闭着眼睛,嘴角却微微上扬。
“谁欠的债,谁自己还。”
“朕的债——”
“朕自己讨。”
天幕之上,一道新的裂缝悄然裂开。
裂缝深处,一只腐烂的巨眼正在缓缓睁开。
它看到了收帝司内的金光。
看到了那些正在归籍的名字。
看到了王昊。
巨眼之中,闪过一道微弱的、近乎执念的波动。
那是姬无昼最后的残念。
“王昊……”
“你以为……债……清了?”
巨眼缓缓闭合,裂缝重新被黑雾填充。
王昊猛然睁开眼,金仙法则在瞳孔中炸裂。
“姬无昼——”
“你还没死透?”
他抬头看向天幕,嘴角的笑意变得危险而锋利。
“也好。”
“朕正愁没人指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