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帝司的震动持续了整整一炷香。
黑色锁链如退潮般缩回裂缝之中,那口横亘天幕的无形黑棺合拢最后一道缝隙,将姬无昼不甘的嘶吼彻底隔绝。棺律的气息缓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寂静。
王昊站在半空,身上金色帝袍猎猎作响。万民愿力凝聚的袍服不同于旧帝庭的九重帝袍,没有龙纹,没有日月山河,只在胸口处绣着一个字——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金仙一层的法则在指缝间流淌,每一缕都沉重如山。太初铸金法将九具帝骨的金性完全炼入骨骼,此刻他体内每一块骨头都相当于一件仙器胚胎,只要持续蕴养,将来未必不能成长为真正的帝兵。
“恭喜陛下。”王归从白骨王城消失的方向走来,脸上看不出悲喜,“金仙已成。”
王昊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淡定。”
“三百七十六万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王归抬起手,掌心中一缕名火已经消散,但残留的温度还在。他握了握拳,黑色锁链断裂后留下的印记深深嵌在腕骨上,像一道陈年旧疤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
“先把账算了。”王昊转过身,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收帝司。
骨柱倾颓,地面上到处是帝骨崩碎后的金色碎屑。周老六正趴在一块巨大的骨柱残骸后面,屁股撅得老高,一只手拼命往缝隙里掏着什么。
银发少年蹲在旁边,歪着脑袋看他。
“你掏什么呢?”
“碎骨。”周老六头也不回,“指甲盖大的帝骨碎片,放到黑市上至少值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。
“五块灵石?”
“五百万!”
银发少年眼睛一亮,立刻趴下跟着一起掏。一人一剑并排趴在地上,四条腿乱蹬,尘土飞扬。
王昊面无表情地走过去,抬脚踩住周老六的手。
“啊——陛下!”
“收帝司内的所有物品,归国库。”
“这是臣先发现的!”
“你人都是朕的,你发现的自然是朕的。”
周老六嘴唇哆嗦了一下,扭头看向银发少年。“你也是陛下的,你挖到的也是陛下的。”
银发少年想了想,认真点头。“对,主人说得对。”
周老六:“……你刚才还跟我抢。”
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”银发少年理直气壮。
王昊懒得理这两个活宝,径直走向司债使离开的方向。裂缝已经闭合,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黑色痕迹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刀疤。
他抬起手,太初照契镜出现在掌心。
镜面映照裂缝,无数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识海。王昊眉头微皱,金仙法则在瞳孔中流转,将那些信息一条条拆解分析。
“怎么了?”王归走到他身边。
“裂缝后面有东西。”王昊收起镜子,“司债使只是守门的,真正镇压污染的是那口棺材。姬无昼的名字被拖进去后,棺材内部的平衡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污染开始转移了。”
王归脸色一变。
王昊摆了摆手。“暂时还压得住。不过时间不多。”
他转身看向收帝司入口。陈阿禾正带着旧玺和总簿快步走来,卯七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总簿。沈渡断了一条手臂,但伤口处的黑线已经被王昊用金仙法则斩断,此刻正靠在骨柱上喘气。
“陛下。”陈阿禾走到近前,将旧玺递上,“无王城那边传来消息,十二万百姓都听见了您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万民愿力耗尽了,新的愿力还在凝聚,目前只恢复了三成。”
“够用。”王昊接过旧玺,随手抛给卯七,“继续记名。从今天起,无王城所有百姓的名字必须入总簿,一人一页,不得有误。”
卯七手忙脚乱地接住旧玺,差点被砸趴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王昊又看向沈渡。
“伤怎么样?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渡咧嘴一笑,断臂处的血肉正在缓慢蠕动,“金仙法则果然霸道,斩断污染因果的同时把臣的生机也斩了一截。不过养个百八十年应该能长回来。”
“百八十年太久了。”王昊抬手,一缕金色法则打入沈渡体内,“朕给你续上。”
沈渡闷哼一声,断臂处金光大盛,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。不到片刻,一条崭新的手臂就长了出来,虽然肤色比另一条白了许多,但至少能动。
“多谢陛下!”沈渡活动着新手臂,满脸惊喜。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王昊收回手,“这条手是用你的寿命换的,少了三百年。”
沈渡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周老六远远地喊了一声:“没事,老沈,你本来也活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你闭嘴!”
王昊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,目光落在王归身上。
“旧帝庭的残余势力还有多少?”
王归沉吟片刻。“帝庭中枢已经被姬无昼的污染彻底侵蚀,但外围还有几支旧部。据我所知,至少有三个仙王级势力还在观望。”
“三个?”
“南天门的镇南王,北荒的枯骨王,还有东海深处的龙门。”
王昊眯起眼睛。
“他们知道姬无昼死了吗?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”王归摇头,“但收帝司的动静太大,瞒不了太久。”
“那就别瞒。”王昊嘴角微微上扬,“朕正要让他们知道。”
他一步踏出,金仙法则在脚下铺展,整个人出现在收帝司最高的骨柱残骸之上。金色帝袍在风中翻卷,金仙一层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,将方圆万里内的仙气全部镇压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层层空间,落在每一个旧帝庭残部耳中。
“姬无昼之债,已清。旧帝庭,已亡。”
“从今往后,仙界无帝庭。”
“无王城,代天收债。”
他抬起手,太初户籍印悬浮在头顶。总簿翻开,无数名字如同星辰般闪烁。
“凡旧帝庭所属,三月之内入无王城归籍者,既往不咎。”
“逾期不至者——”
王昊顿了顿,嘴角笑意更盛。
“朕亲自去收。”
收帝司外围,数十道隐藏在暗处的气息同时一震,随即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去。
王归看着那些逃窜的身影,无奈摇头。“你这一句话,仙界要乱了。”
“不乱怎么收债?”王昊从骨柱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朕的金仙一层还不太稳,正缺几场架打。”
“你刚突破就想着打架?”
“不然呢?”王昊看了他一眼,“你以为朕炼九具帝骨是为了好看?”
王归沉默。
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王昊了。这个人明明刚踏入金仙,却已经有了仙帝的底气。明明穷得叮当响,却敢向司债使索要收债佣金。明明可以稳坐无王城,偏偏要主动搅动仙界风云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王昊转过头,看着王归的眼睛。
“朕欠了债。”
“什么债?”
“三百七十六万条命。”王昊的声音很轻,“姬无昼用他们的骨炼了第二重天幕,用他们的名挡了污染。这笔债,姬无昼还了一部分,但不够。”
他抬头看向天幕裂缝的方向。
“剩下的,朕来还。”
王归愣住了。
他想起自己在白骨王城守了无数岁月,一根一根捡回骨头,一块一块搭起城墙。他以为那是守护,可现在才明白,那不过是在为姬无昼的罪孽守灵。
而眼前这个腹黑无耻、连碎骨都要充公的皇帝,却在说要替三百七十六万人还债。
“你……”王归喉咙发紧,“你打算怎么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