咚。
王昊的心脏停止跳动。
太初铸金炉中的火焰,也随之凝固。
三百七十六万道名火停在半空。
紫色雷霆消散。
正在重铸的金色骨骼,一寸寸失去光芒。
姬无昼的帝指仍旧贯穿王昊胸口。
漆黑污染顺着心脏裂缝,向全身蔓延。
陈阿禾看着旧玺。
玺面之上,代表王昊的黑金龙纹正在迅速崩解。
“陛下……”
她向前迈出一步。
王归依旧拦在前方。
“不能过去。”
“让开!”
“他还没死。”
陈阿禾猛然抬头。
王归看着王昊那副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。
“金仙之金。”
“不是心不灭。”
“不是身不死。”
“是法不朽。”
“只要他的法还在。”
“他就还没有死。”
姬无昼显然也明白这一点。
它张开嘴,漆黑帝火喷向王昊头颅。
它要焚尽王昊的识海。
抹掉王昊的名字。
毁掉所有可能重生的痕迹。
就在帝火即将落下时。
卯七突然抱住总簿。
他没有修为去阻挡帝火。
也没有力量救回王昊。
他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
记名。
卯七翻到王昊那一页。
裂开的名字,只剩下最后一横还连在一起。
他握住王守册留下的断笔。
笔尖刺入掌心。
鲜血化墨。
卯七一笔落下。
“王昊!”
最后一横重新相连。
无王城内。
一个正在修补房顶的百姓,忽然抬起头。
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可心里突然空了一下。
仿佛有什么人要消失了。
他放下手里的瓦片。
朝着旧帝庭方向,大声喊道:
“王昊!”
旁边的人吓了一跳。
“你喊陛下名字干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就是觉得该喊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下。
也放下手中的东西。
“王昊!”
第三个人加入。
第四个。
一条街。
一座城。
十二万百姓再次呼喊同一个名字。
没有万民愿力护盾。
先前积累的愿力,已经全部耗尽。
可愿力耗尽,不代表人心耗尽。
声音穿过天幕。
越过无名海。
落入收帝司。
陈阿禾手中的旧玺重新亮起。
王昊断裂的名字,彻底恢复。
姬无昼喷出的帝火猛然停在半空。
因为王昊已经不再依靠心脏活着。
他的名字,落在十二万人的口中。
他的法,落在无王城每一块土地上。
他的帝位,不来自旧帝庭。
不来自姬无昼。
更不来自那顶腐烂帝冠。
是十二万百姓,在一片废墟中,承认他是无王城的皇帝。
咚!
第二声心跳响起。
这一次。
不是从胸腔传出。
而是从整座收帝司传出。
咚!
第三声。
三百七十六万道名火同时摇曳。
咚!
第四声。
九具正在崩碎的帝骨全部停住。
王昊低垂的头颅,缓缓抬起。
空洞眼眶之中,两团金色火焰重新燃烧。
姬无昼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“你的心已经碎了。”
“谁规定人没心就不能活?”
王昊抬起金色手骨,一把抓住贯穿胸口的帝指。
“再说。”
“朕什么时候有过良心?”
周老六听见这句话,眼眶都红了。
“是陛下。”
“真是陛下。”
这种不要脸的语气。
别人学不来。
王昊五指猛然收紧。
咔嚓!
那根漆黑帝指,被他硬生生折断。
姬无昼发出一声惨叫。
金色火焰从断指处反向燃烧。
它想要后退。
司债使的锁链却已经缠住中央头颅。
“放开本帝!”
“本帝是仙帝!”
司债使脸上浮现一行字。
【仙帝亦须还债。】
王昊胸口。
破碎的心脏没有恢复原状。
而是化作一枚金色法印。
法印之上,没有复杂纹路。
只有一个“人”字。
不是万民之人。
也不是人族之人。
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根本。
姓名可以被篡改。
肉身可以被毁去。
过去可以被抹除。
可只要世间还有人承认他。
只要他自己还承认自己。
他的法,就不会消失。
太初铸金法。
最后一步。
成!
轰!
金色光柱冲天而起。
整座收帝司,被从中贯穿。
第二重天幕后方,那具横亘无边黑暗的未知古尸,仿佛也被这道光芒惊动。
它的一根手指轻轻颤动。
无数黑色污染试图沿着名火涌来。
可三百七十六万道名字同时亮起。
每一道名字,都化作一面微小屏障。
它们不再是债物。
不再是抵押。
更不是谁手中的筹码。
它们只是名字。
属于自己的名字。
黑色污染被硬生生挡在棺后。
王昊的身体开始重生。
先是骨。
原本破碎的天仙骨,被九具帝骨中的金性重新铸造。
每一块骨骼,都流淌着不朽金光。
随后是血肉。
金色血液从法印中涌出。
经脉、五脏、皮肤,迅速恢复。
天仙五层!
天仙六层!
天仙七层!
天仙八层!
天仙九层!
轰!
天仙境壁垒,在无尽名火与帝骨金性的冲击下彻底破碎。
法则入骨。
金性不朽。
【修为突破。】
【当前修为:金仙一层。】
王昊睁开眼。
收帝司内的一切,在他眼中彻底不同。
天仙看的是仙气。
金仙看的是法。
他看见陈阿禾手中的旧玺,缠绕着十二万道极细的因果。
看见卯七总簿之中,一个个名字如星辰般闪烁。
看见沈渡断裂的手臂和被污染的伤口之间,存在一道可以斩断的黑线。
也看见周老六怀中的雷塔残片,正偷偷吸收刚才逸散的紫色雷霆。
王昊看向周老六。
“塔不是空了吗?”
周老六身体一僵。
“是空了。”
“那里面是什么?”
“灰。”
“紫色的灰?”
“仙界的灰比较特别。”
王昊伸手。
“拿来。”
周老六抱紧雷塔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刚才可是救驾了。”
“所以朕不砍你。”
“塔还是要充公。”
“……”
周老六突然觉得。
陛下还是死一会儿比较好。
至少死的时候,不会抢东西。
姬无昼中央头颅不断挣扎。
其余八具帝尸重新聚拢。
黑火翻涌。
八颗污染头颅再次从残躯中生长出来。
“金仙又如何!”
九首同时怒吼。
“本帝镇压仙界时,金仙连跪在帝宫外的资格都没有!”
“你不过初入金仙。”
“也敢与本帝争锋!”
王昊活动了一下重新长出的手掌。
“朕突破以前。”
“你说朕是天仙。”
“朕突破以后。”
“你又说朕只是金仙。”
“照你的意思。”
“朕得先修炼到仙帝,才能打你?”
“那不然呢?”
“那朕突破干什么?”
王昊一步踏出。
金仙法则沿着脚下蔓延。
没有滔天仙气。
只有一种无法撼动的沉重。
他身影一闪,出现在九首帝尸面前。
速度比天仙一层时,快了百倍不止。
姬无昼甚至还没有完全转过头。
王昊已经一拳砸在最左侧头颅上。
轰!
那颗头颅瞬间炸开。
漆黑血肉飞溅。
王昊手掌一抓。
新·天子剑从远处飞来。
银发少年兴奋得剑身都在颤抖。
“主人!”
“你变强了!”
“我能吃它了吗?”
“先砍。”
“砍完再吃。”
“好!”
银色剑锋之上,染上一层金色法则。
诡器本身只有武道七境战力。
可握剑的人,已经踏入金仙。
开天九剑的剑意,通过剑身贯穿整座收帝司。
第一剑。
分黑白!
剑光落下。
姬无昼身上的黑火与帝骨,被硬生生分开。
第二剑。
断名契!
缠绕在八颗污染头颅上的腐烂姓名,同时断裂。
一声声解脱般的叹息,从黑火中传出。
第三剑。
斩帝身!
银色剑光横贯万丈。
第二颗头颅与第三颗头颅同时飞起。
银发少年从剑中探出脑袋,一口咬住其中一颗。
“呸!”
他吐了出来。
“这个也是坏的。”
王昊脸色一黑。
“让你砍。”
“谁让你真吃了?”
“主人说砍完再吃。”
“朕说的是打完。”
“你说的是砍完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“……”
银发少年发现了一件事。
主人突破以后。
别的地方变没变强不知道。
嘴肯定更硬了。
姬无昼连续失去三颗头颅,彻底陷入疯狂。
剩余六颗污染头颅同时炸开。
无数黑火汇聚成一轮巨大帝日。
中央头颅飞入帝日。
一尊完整的姬无昼虚影,从帝日中走出。
头戴帝冠。
身披九重帝袍。
手托仙界山河。
背后亿万生灵叩拜。
那是旧帝庭最鼎盛时期留下的帝影。
哪怕如今只剩一道残躯。
也拥有超越金仙的压迫。
“无昼帝法!”
姬无昼双手合拢。
“万古无光!”
整个收帝司瞬间消失。
不是陷入黑暗。
而是连黑暗本身,都被抹去了。
陈阿禾看不见旧玺。
卯七看不见总簿。
沈渡看不见自己的身体。
所有人的感知同时消失。
没有光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上下。
没有远近。
姬无昼仿佛将众人拖入一个不存在任何概念的世界。
这是仙帝之法。
哪怕只是残缺帝法。
也不是寻常金仙能够理解。
王昊站在一片虚无中。
他同样看不见姬无昼。
但他能看见法。
姬无昼的法,是无昼。
抹去光。
抹去认知。
抹去一切能够证明存在的痕迹。
这种法很强。
但它有一个问题。
姬无昼自己,也藏在无昼之中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