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神魂沉默许久,才缓缓说道:“王归不是仙帝。”
“那他是谁?”
“帝庭第一任户籍官。”
“一个户籍官,能把名字刻在帝庭王座上?”
“因为帝庭最初不是帝庭。”
中年神魂抬头看向灰暗天空。
“最初,这里只有一群逃离天外污染的生灵。他们没有城,没有军队,也没有帝。王归替他们登记姓名,替他们分骨,替他们立碑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有人发现,名字可以控制骨头,骨头可以制造帝威。有人开始把户籍当成权力,把骨源当成资源。王归反对,于是他的名字被从族谱上撕掉,他的骨头被钉在王座下。”
王昊看着黑井。
“那帝骨本尊呢?”
“帝骨本尊只是后来的人。”
“谁后来的人?”
中年神魂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。
“一个把自己伪装成王归的人。”
王昊沉默。
原来那道帝文并不是说帝骨本尊姓王。
也不是说他与王氏有血脉关系。
而是有人占了王归留下的王座,冒用了王归的名字,将第一任户籍官的旧规矩改成了收骨、收名、收帝的制度。
骨归其主,主归其姓。
那句话,原本不是帝骨本尊留给王昊的。
是王归留给后人的。
“王昊。”
黑井底下忽然传来声音。
那声音苍老,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反抗的威严。
“你既然拿到了归名骨灯,就说明王氏还有后人。”
王昊握紧剑柄。
“你是王归?”
“不是。”
那顶帝冠缓缓抬起。
“我是旧帝庭最后一任收名官。”
“你的名字呢?”
“名字早就归帝庭了。”
“那朕叫你什么?”
黑暗中沉默许久。
最后,那道声音说道:“叫我无名。”
王昊笑了。
“朕不喜欢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挑选。”
“朕是皇帝。”
“这里没有皇帝。”
“那朕就让这里有。”
王昊抬起手。
第六掌。
一掌落下,黑井上方的虚空开始塌陷。
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条黑色锁链同时崩断,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道神魂从骨片中飞出,朝着骨灯汇聚。
无名收名官终于动了。
它从王座上站起。
一具身披黑色帝袍的骷髅,手里握着一支由万千姓名凝成的骨笔。
它一笔写下。
【王昊,除名。】
天地间突然一暗。
王昊胸口的铜牌炸开。
总簿上的“王昊”二字开始褪色。
所有人看着他,眼神突然变得陌生。
陈阿禾惊恐地喊道:“陛下!”
这一声喊出,王昊身后的归名骨灯猛然暴涨。
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道神魂同时开口。
“王昊!”
“王昊!”
“王昊!”
十二万无王城百姓的声音,也从石门外传来。
“王昊!”
“王昊!”
“王昊!”
那两个字像一道无法斩断的锁链,重新钉入天地。
王昊胸口的铜牌重新亮起。
他抬头看着无名收名官。
“听见了吗?”
“这就是朕的名字。”
“你们收不走。”
无名收名官举起骨笔。
黑色帝冠上的裂缝猛然睁开,露出一只没有眼白的灰色眼睛。
“名字收不走,便收你的城。”
旧帝庭最深处,第二重天幕轰然撕裂。
一只巨大到覆盖半边天空的黑色手掌,从裂缝之外缓缓伸了进来。
王昊看着那只手,握紧了新·天子剑。
“周老六。”
“在!”
“雷塔第八层,能打到天幕吗?”
周老六抬头看着那只手。
“雷凤能打到,但挡不住。”
“能打到就够了。”
王昊转头,目光落在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道神魂之上。
“卯七,继续念名。”
“是!”
“陈阿禾,守住归名骨灯。”
“是!”
“沈渡,带人把骨片往外运。”
“那这座旧帝庭怎么办?”
王昊抬头。
“朕进去拆。”
第七掌的气息,在他掌心缓缓凝聚。
黑色帝庭上空,那只手掌已经按下了一根手指。
天地开始倾斜。
那根黑色手指落下时,旧帝庭的天空先碎了。
不是被压碎。
而是被那根手指上的污染侵蚀成了黑色粉末。
大片大片的天幕脱落,露出后面无边无际的黑水。黑水里漂浮着无数模糊人影,它们没有面孔,没有姓名,只有一双双苍白的手,隔着天幕向下伸来。
那些手抓住残破大陆。
大陆开始下沉。
一座城池被黑水碰到,城中所有石碑同时裂开。原本空白的碑面上,浮出密密麻麻的人名。
名字刚出现,便被黑水一笔抹去。
整座城池在一瞬间失去了存在的痕迹。
连废墟都没有留下。
“这就是天外污染?”
王昊仰头看着天空。
无名收名官站在黑井上方,黑色帝袍猎猎作响。
“仙界本来就是污染的一部分。”
它举起骨笔。
“这里的一切灵气、骨头、名字、帝威,都来自那片无名之海。旧帝庭只是提前看见了真相。”
“看见真相,所以把人当骨源?”
“为了活下去。”
“把十二万八千零九十一人抽骨,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“那只是第一批。”
无名收名官看向黑井。
“这里曾经有三百七十六万生灵。帝庭抽走他们的骨源,才勉强撑住第一重天幕。后来第一重天幕还是破了,于是帝庭退到第二重天幕之后。”
“所以你们继续收骨。”
“继续收名。”
“继续收帝。”
王昊看着它。
“最后把整个仙界都污染成你们的样子。”
无名收名官没有反驳。
“帝庭没有选择。”
“朕最讨厌别人对朕说这句话。”
王昊抬起右手。
黑色手指已经落到头顶三十丈。
压力像一座横跨天地的山,压得所有人骨骼咔咔作响。
归名骨灯的金焰开始摇晃。
卯七拼命翻动总簿,继续念着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个人的名字。
每念出一个名字,便有一道神魂脱离黑井。
可天空中的污染也越来越重。
“王昊!”
陈阿禾突然喊道。
一缕黑气从她脚下窜出,缠住了她的脚踝,顺着小腿向上爬。
旧玺在她怀里发出剧烈震动。
陈阿禾脸色苍白,却没有松手。
“陛下,我还能守住!”
王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旧玺。
“守不住就跑。”
“那旧玺呢?”
“带着跑。”
“您呢?”
王昊抬头,看着压下来的黑色手指。
“朕先给它算一笔账。”
他体内帝髓轰然运转。
天仙一层的仙力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渺小。
但王昊没有调动天地灵气。
这里的天地已经被污染。
他调动的是自己骨头里的力量,是那些重新找回名字的神魂,是无王城十二万多人传来的愿力,是八府旧臣遗骨压在石门外的骨意。
一点金光从王昊眉心浮现。
万民愿力正在重新凝聚。
之前那一层护盾已经替他挡过一次致命攻击。
此刻,愿力还没有完全恢复。
只能凝成一层极薄的金膜。
薄得像一张纸。
周老六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。
“陛下,这能挡住什么?”
“挡不住什么。”
“那凝它干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