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帝司的大门彻底开启。
一股腐烂了无数岁月的帝威扑面而来。
陈阿禾胸口一闷,向后退了半步。
卯七手中的总簿哗啦作响。
纸页边缘迅速变黑,像是被无形火焰烧过。
沈渡身后的几名修士更加不堪。
他们的膝盖同时弯曲,险些跪在地上。
那是仙帝威压。
即便过去无尽岁月,只剩一道残存气息,也不是普通修士能够直面的力量。
王昊站在最前方。
他没有停。
天仙一层的仙力在这股威压面前,如同狂风中的微弱烛火。
可他体内还有开天剑意。
更有万民愿力。
无王城十二万百姓还在石门之外呼喊他的名字。
那一个个声音穿过残破天幕,落在王昊身上,凝成一层淡淡金光。
仙帝威压落下。
金光微微下沉,却始终没有破裂。
王昊一步踏入收帝司。
【检测到特殊地点:旧帝庭第三层收帝司。】
【是否签到?】
“签。”
【签到成功。】
【获得:太初照契镜。】
【太初照契镜:可照见被篡改、遮蔽、转移的契约原文。每次使用需消耗持镜者一道完整姓名。若有万民愿力护持,可由万民共同承担。】
【情报更新:太初名火并非无名海之物。太初名火来自第二重天幕之外一具未知古尸。棺中司债使并非债主,而是负责回收姓名的法则投影。】
【情报更新:王归当年取走名火,并未与司债使立契。原始债契的签订者,为旧帝庭第一任帝主姬无昼。】
【情报更新:姬无昼为夺取帝位,将王归手印移入债契,以帝庭户籍替换自身抵押,导致三百七十六万初民被列为债资。】
【情报更新:姬无昼并未死亡。他将自己的真名拆为九份,藏入旧帝庭九代帝主帝号之中。九帝皆为其身,九帝皆为其债。】
系统声音消失。
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,出现在王昊手中。
古镜没有镜面。
中央只有一层不断流动的乳白色火焰。
王昊看向收帝司深处。
很好。
活着。
还会分身。
这种人最适合还债。
“陛下。”
卯七忽然开口。
“总簿少了一页。”
王昊回头。
卯七手里的总簿,本来登记着所有进入旧帝庭的人。
可现在,其中一页被黑气腐蚀,只剩半个名字。
【卯……】
卯七自己的名字正在消失。
更诡异的是,周围众人并未发现异常。
沈渡明明就站在卯七身边,目光却直接从他身上穿了过去。
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。
陈阿禾也皱起眉头。
她看着悬浮在半空中的总簿,眼中浮现出疑惑。
“这本书为什么自己飘着?”
卯七脸色惨白。
“陈姑娘。”
“是我拿着。”
陈阿禾看向他。
“你是谁?”
卯七张开嘴。
他想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可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的双手正在变得透明。
名字消失之后,先是声音。
然后是身影。
最后,是所有人对他的记忆。
司债使虽然还在外面追捕旧帝庭残魂,但它的力量已经沿着收帝司的户籍渗透进来。
卯七掌管总簿。
他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人。
王昊抬手抓向卯七肩膀。
手指却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。
卯七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。
他不怕死。
可他怕自己死后,连一个记得他的人都没有。
他守了这么多年总簿。
记过无数人的名字。
到最后,却没有人能记住他。
就在卯七的身体即将完全消失时,一张皱巴巴的欠条突然贴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欠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【卯七欠周老六一块灵石,十年未还。】
卯七透明的身体猛然一震。
消失的轮廓重新浮现。
周老六抓着一把欠条,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有用!”
“欠债的人不能被抹掉!”
“他要是没了,谁还我灵石?”
王昊看向周老六。
“卯七什么时候欠你钱了?”
“刚欠的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“那就是假账。”
周老六脸上的激动顿时僵住。
王昊拿过那张欠条,看了一眼。
“不过现在是真的了。”
他将太初户籍印按在欠条上。
一道金光闪过。
欠条上的字迹瞬间凝实。
卯七的身体彻底恢复。
他大口喘着气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“我叫卯七。”
陈阿禾眼中恢复清明。
“卯七?”
“你刚才去哪了?”
卯七苦笑。
“差点没了。”
周老六眼睛越来越亮。
他看向身后众人,举起那一把空白欠条。
“来!”
“一人欠我一块灵石!”
“签字画押!”
沈渡脸色一黑。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们要命!”
周老六理直气壮。
“只要欠着我的钱,司债使就不能让你们消失!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以债养名!”
“别人想借还没机会!”
沈渡沉默片刻,抢过一张欠条。
“我只欠半块。”
“一块!”
“半块。”
“至少八成。”
“你找死?”
“那就半块。”
两人迅速达成交易。
越来越多人领取欠条。
就连陈阿禾,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周老六看着手里越来越厚的欠条,笑得嘴都合不拢。
“发财了。”
“这次真的发财了。”
王昊幽幽开口。
“私放高利贷。”
“按无王城律,所得充公。”
周老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是救命钱。”
“所以只充九成。”
“剩下一成呢?”
“交税。”
周老六抱着欠条,眼神空洞。
司债使还没收走他的名字。
陛下先收走了他的心。
王守册却没有领欠条。
他走到卯七面前,看着那本总簿。
“刚才被抹掉的不只是你。”
卯七低头。
原本属于他的那一页,总共有七十二个名字。
现在只剩下六十一个。
还有十一个人,已经从总簿上消失。
更可怕的是,没有人知道消失的是谁。
“能找回来吗?”
卯七声音发颤。
王守册伸出手。
他的手指已经变成白骨。
“能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户籍官,不只记活人的名字。”
“也要记那些已经没人记得的人。”
王守册从怀中取出一支断笔。
断笔落在空白纸页上。
他没有蘸墨。
而是在自己胸口轻轻一点。
一个金色名字从他体内飞出。
【王守册。】
名字化作墨汁,落入断笔。
王守册开始书写。
“赵山。”
第一笔落下。
收帝司剧烈震动。
一个已经完全消失的修士,重新出现在队伍中。
他茫然看着四周。
没有人记得他。
可总簿记得。
王守册继续落笔。
“孙青。”
“陈木。”
“李河。”
每写出一个名字,他的身体便透明一分。
卯七终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。
“前辈!”
“停下!”
王守册没有停。
“户籍官的名字,本来就是留给别人的墨。”
“王归是如此。”
“王氏历代户籍官,也是如此。”
第十个名字重新出现。
王守册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消失。
他写下最后一个名字。
断笔在纸上划过。
第十一个人重新归来。
王守册只剩下一颗头颅。
卯七死死抓住总簿,眼眶通红。
“我把您的名字写回去!”
“没用。”
王守册笑了笑。
“名字还在。”
“人已经该走了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昊。
“陛下。”
“别让户籍,再变成锁链。”
王昊站在原地,沉默片刻。
“不会。”
“朕要收人。”
“用不着收名字。”
王守册点了点头。
他的头颅化作金色光点,融入总簿。
在总簿最后一页,多出一个清晰的名字。
王守册。
名字后面没有生卒。
只有四个字。
旧籍已还。
卯七抱紧总簿,没有哭。
他抬起头,看向收帝司深处。
“陛下。”
“我能继续。”
“那就跟上。”
王昊转身向前。
青铜宫殿内部,比外面看上去更加庞大。
一根根巨大的骨柱支撑着黑暗。
每根骨柱上,都钉着一道帝影。
有仙帝。
有仙王。
也有一些气息极其古老,早已无法分辨境界的残魂。
它们的帝骨被抽出,炼成一张张巨大的书页。
这就是收帝司。
旧帝庭将死去的帝,制成保存契约的材料。
越强大的帝骨,越能承受古老法则。
周老六看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些都是帝?”
“曾经是。”
王昊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现在是账本。”
银发少年盯着一根骨柱。
“主人。”
“我能吃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上面有字。”
“擦掉再吃。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越来越聪明了。”
银发少年露出笑容。
“跟主人学的。”
“那更不能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你中毒。”
银发少年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。
大殿尽头,立着九尊王座。
每一尊王座上,都坐着一具身披帝袍的尸体。
九具尸体相貌不同。
可它们的眼睛,却在同一时间睁开。
第一具尸体开口。
“王归的后人。”
第二具尸体接着说道: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
第三具尸体抬起手。
“交出太初户籍印。”
第四具尸体声音冰冷。
“本帝可以赦免无王城十二万人的债。”
九道声音交替响起。
可语气完全相同。
王昊看着九具尸体。
“姬无昼。”
九具尸体同时沉默。
“或者说。”
王昊拿出太初照契镜。
“九个姬无昼。”
镜中乳白色火焰暴涨。
光芒照在九尊王座上。
九具尸体的胸口,各自浮出一个古老文字。
九个文字连在一起。
正是姬无昼的真名。
第一具尸体猛然站起。
仙帝威压轰然爆发。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照契镜?”
“捡的。”
“胡说!”
“那就是偷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急。”
王昊举起镜子。
“朕不止偷了镜子。”
“还偷了你藏起来的账。”
镜光照向最中央的黑棺。
棺材表面那些属于王归的名字开始融化。
一个又一个被覆盖的文字,重新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