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黑色欠条挡在剑锋之前。
欠条上只写着一句话。
【剑器无名,不得伤主。】
新·天子剑的剑光骤然停滞。
银发少年的身体从剑中跌出,胸口浮现出一条黑线。
“谁无名了?”
他怒吼。
“老子叫新·天子剑!”
司债使抬手。
“器物之名,由主人赐予。”
“主人一死,器名自消。”
黑线瞬间向银发少年的心口蔓延。
“谁说朕会死?”
王昊出现在银发少年身前,一掌拍碎那张欠条。
“再说了。”
“他的名字虽然难听,也轮不到你改。”
银发少年:“……”
他本来还有一点感动。
现在没了。
司债使五指张开。
黑色账册中飞出无数文字。
每一个字落入黑水,都会化成一具背着债碑的骸骨。
一万。
十万。
百万。
这些骸骨没有兵器,也没有修为。
它们只会做一件事。
靠近活人,抄走名字。
沈渡手下的几名修士刚刚挥出兵器,骸骨已经从刀光中穿过。
其中一具骸骨抬手摸了一下修士的额头。
那名修士动作猛然僵住。
他回头看向身边同伴,眼中满是茫然。
“我……”
“我是谁?”
同伴张开嘴,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。
下一刻,那名修士的身体开始透明。
陈阿禾冲过去,将旧玺砸在他的头顶。
“无王城人!”
黑金龙纹落下。
透明的身躯重新凝实。
卯七飞快翻动总簿。
“第三十三队,第七人!”
“石三斤!”
“你叫石三斤!”
修士的眼神重新有了焦点。
“对。”
“我叫石三斤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爬到胸口的黑色锁链,突然一刀砍了下去。
“敢抄老子的名字?”
“我娘给我取这个名字,是想让我多长三斤肉!”
“我到现在还差二两!”
长刀落下。
那具债碑骸骨被劈成两半。
可更多骸骨已经从黑水中爬出。
沈渡拔刀挡在卯七身前。
“护住总簿!”
“名字没了,人就真没了!”
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道神魂迅速聚拢。
他们围绕归名骨灯,形成一座巨大的人墙。
每个人都在重复自己的名字。
声音起初杂乱。
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洪流。
名字就是他们唯一的兵器。
也是他们仅剩的命。
司债使向前一步。
无形威压横扫无名海。
金仙残魂当场跪下。
仙王帝影也在剧烈颤抖。
那不是修为上的镇压。
而是债主对债物的绝对支配。
只要承认那份债契,他们便永远无法向司债使出手。
王昊看向那些跪伏的旧帝庭残魂。
“刚才骂朕的时候,不是挺有精神吗?”
几道仙帝虚影面色难看。
“王氏余孽。”
“帝庭之事,与你无关!”
“说得好。”
王昊点头。
“帝庭的债,的确与朕无关。”
一名帝影猛然抬头。
它忽然意识到,王昊这句话不是对它说的。
是对司债使说的。
王昊翻开王氏族谱。
随后,将太初户籍印重重按在最后一页。
轰!
金光冲天。
一本比黑色账册更加庞大的金色总簿,在无名海上空缓缓展开。
王昊开口。
“太初帝庭建立之前,共有三百七十六万生灵。”
“旧帝庭抽取其骨源,篡改其姓名,以人炼幕。”
“此账,可认?”
太初户籍印亮起。
王守册,也就是那名一直捧着族谱的青袍老人,突然走出人群。
“我认。”
“我是旧帝庭第九代户籍官。”
“所有死者姓名,皆由我这一脉记录。”
王守册抬手指向漫天帝影。
“帝庭欠三百七十六万条命。”
“欠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具骨。”
“欠八府旧臣的忠。”
“欠无王城百姓的家。”
“此债,比王归盗取名火更早!”
太初户籍印轰然落下。
金色总簿上,浮现出三百七十六万个鲜红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个相同的债主。
旧帝庭。
司债使脸上的数字疯狂变化。
它身上的黑色锁链突然停在半空。
棺律只有一条最古老的规矩。
先债先偿。
王归盗取名火,发生在旧帝庭建立之前。
可王归是为了救三百七十六万生灵。
这三百七十六万生灵的名字一旦成立,他们被旧帝庭抽骨、炼幕、抹名之债,便与名火之债同时成立。
而旧帝庭后来利用伪造债契,将一切压在王归身上,又多了一项篡契之债。
债上加债。
帝威再强,也压不过棺律。
司债使缓缓转身。
它脸上的“杀”字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旧帝庭三个字。
那些刚才还在叫嚣的仙帝虚影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等等!”
“债契上写的是王归!”
“帝庭从未欠债!”
“帝庭镇压仙界万世,有无量功德!”
司债使抬起手。
“功德不抵债。”
一根黑色锁链瞬间刺穿最前方的仙帝虚影。
那道仙帝虚影发出凄厉惨叫。
它体内无数姓名被强行扯出。
每一个名字,都是曾经被它炼化的生灵。
司债使将那些名字卷入袖中。
仙帝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。
“不!”
“本帝统御九天,镇压八荒!”
“本帝之名,万世不朽!”
司债使没有理会。
黑色锁链一收。
那尊仙帝虚影被拖进裂缝,只剩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。
第二根锁链飞出。
第三根。
第四根。
漫天帝影彻底乱了。
它们疯狂逃向旧帝庭深处。
可它们所有人的名字,都登记在帝庭总簿上。
无论逃到哪里,都躲不过司债使。
周老六看得眼睛发直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就成了?”
“没有。”
王昊盯着司债使身后的裂缝。
“旧帝庭的债,只能拖住它。”
“等它收完旧账,还会回来找王归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真正欠债的人找出来。”
王昊抬头看向第二重天幕后方。
白骨王城已经被拖到裂缝边缘。
再往后,是一片比无名海更加深沉的黑暗。
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青铜宫殿。
宫殿上方,挂着三个已经腐烂的大字。
收帝司。
王守册看见那座宫殿,脸色猛然一变。
“原始债契在那里。”
“帝庭历代所有与名字有关的契约,也在那里。”
王昊迈上金色大道。
陈阿禾立刻追了上来。
“陛下,我也去。”
“你守灯。”
“可里面是收帝司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您是皇帝。”
王昊脚步一顿。
“说得有道理。”
陈阿禾刚要继续开口,就听王昊说道:
“它收的是旧帝。”
“朕是新帝。”
“业务不对口。”
陈阿禾沉默了。
周老六抱起雷渊镇魔塔残片。
“陛下,我跟您进去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进去干什么?”
周老六认真说道:
“我想看看收帝司里有没有旧帝庭的库房。”
“要是有,先把我的抚恤金拿出来。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志气。”
“找到以后,全部充公。”
周老六脚下一滑,差点从金色大道上掉进无名海。
司债使还在抓捕漫天帝影。
无数黑色锁链贯穿天地。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王昊带着陈阿禾、卯七、沈渡、周老六、银发少年和王守册,沿着金色大道一步步走向收帝司。
王归站在白骨王城中,忽然开口。
“王昊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那里面可能藏着第一任帝庭之主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王归抬头看向青铜宫殿。
“姬无昼。”
“当年,就是他让我在空白帝诏上按下手印。”
王昊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“怎么好办?”
“人还在。”
“债就跑不了。”
金色大道轰然撞上收帝司的大门。
两扇尘封无数岁月的青铜门,缓缓向内开启。
门后没有宫殿。
只有一口竖立在黑暗中的棺材。
棺材表面,贴满了王归的名字。
而在所有名字的最下面,还压着一个已经被刮去大半的古老帝号。
无昼。
王昊看见那两个字,笑了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