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归。”
“该还债了。”
声音落下的那一刻,整片无名海忽然安静。
黑水不再翻涌。
漂浮在黑水中的无面人影,也同时收回了苍白手掌。
它们转过身,面朝更高处的黑暗,像一群听见主人脚步的奴仆,齐齐低下头。
王归脸色极其难看。
“不要回答。”
王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欠了多少?”
王归沉默片刻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没借条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借条你怕什么?”
“因为当年拿走那些东西的时候,我没问它同不同意。”
王昊:“……”
这就不是欠债了。
这是抢劫。
还是抢完东西,躲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那种。
周老六站在远处,听见这句话,突然觉得王归亲切了许多。
他欠雷塔三百七十六块灵石,至少还留过一张欠条。
王归连欠条都没留。
这么一比较,他周老六简直是无王城里最讲信用的人。
咚!
第四声叩击传来。
第二重天幕猛然向内凹陷。
那不是有人站在外面敲击天幕。
而是整个天幕,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棺材板。
此刻,有什么东西正躺在棺材里面,用手指敲着棺材盖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黑水表面浮现出一条细长裂缝。
裂缝之中,没有光。
只有一根根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。
每一根锁链上,都挂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骨牌。骨牌彼此碰撞,发出清脆响声。
王昊看见离自己最近的一块骨牌上,写着两个字。
【王归。】
旁边那块骨牌上,写着一行更小的字。
【借名三百七十六万,逾期未还。】
再后面,是一长串已经无法看清的数字。
周老六抬头数了数。
他只看了三息,眼睛便开始流血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利息有点高。”
“多高?”
“比我的高。”
“废话。”
王昊眯起眼睛。
“你那三百七十六块灵石,连它一个零头都算不上。”
黑色锁链缓缓分开。
一道身影从裂缝里走了出来。
它身高九丈,身上披着一件由无数欠条缝成的长袍。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。
三百七十六万。
四千七百三十二万。
一亿九千八百万。
每一次变化,四周的黑水便上涨一丈。
王归看着它,手指轻轻颤抖。
“司债使。”
无脸身影停下脚步。
“原来你还记得我。”
王归缓缓攥紧拳头。
“我记得的不是你。”
“我记得那些被你拖进棺材的人。”
司债使脸上的数字停了一瞬。
下一刻,它伸出右手。
无数黑色锁链从袖口飞出,瞬间刺穿黑水,缠住白骨王城。
轰隆!
整座白骨王城被向前拖动数百里。
城中无数白骨建筑同时崩塌。
那些白骨并非石料。
每一块骨头,都曾属于一个有名字的人。
司债使开口。
“王归。”
“太初之年,你从棺中盗走三百七十六万缕名火,为三百七十六万无名生灵立名。”
“本金未还。”
“利息未清。”
“以名生名,以人为息。”
“如今仙界所有拥有姓名之物,皆为债资。”
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,王昊手中的太初户籍印猛然一震。
印面上那个尚未完全浮现的名字,竟被黑气覆盖。
卯七手里的总簿无风自动。
一页。
十页。
百页。
无王城十二万百姓的名字,正在同时变黑。
就连陈阿禾手背上的名字,也浮出了一根细若发丝的锁链。
锁链另一端,连接着那口看不见尽头的黑棺。
“陛下。”
陈阿禾死死握住旧玺。
“它在拖我们的名字。”
“拖回去。”
“怎么拖?”
“用手。”
陈阿禾愣了一下。
王昊已经抬起右手,抓住了缠向自己的黑色锁链。
锁链入手冰冷。
一股恐怖力量顺着锁链袭来,直冲他的识海。
无数低语同时响起。
“你叫王昊。”
“你的名字来自王氏。”
“王氏的名字来自王归。”
“王归的名字来自棺中。”
“所以,你属于棺中。”
王昊听完,手上猛然发力。
咔嚓!
黑色锁链被他硬生生扯断。
司债使脸上的数字第一次停止变化。
王昊甩掉手里的断链。
“放屁。”
“朕的名字是朕爹取的。”
“朕爹要是没死,你敢去找他收债,坟都能给你掀了。”
司债使缓缓转头。
“你继承了太初户籍印。”
“便继承了王归的债。”
“谁规定的?”
“棺律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律法。”
王昊伸手。
“你说朕继承了债,总要给朕看看依据。”
司债使沉默。
它显然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。
过去被它找上门的生灵,要么跪下求饶,要么转身逃跑,要么被锁链拖进棺材。
从来没有人向它索要律法。
更没有人敢把手伸到它面前。
王昊又勾了勾手指。
“借条。”
“抵押文书。”
“利息明细。”
“历年还款记录。”
“再把你们棺材的官印拿出来。”
“少一样,朕都当你是冒充官差,入室抢劫。”
周老六听得目瞪口呆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永远要不到抚恤金了。
他跟陛下讲功劳。
陛下跟他讲流程。
他跟陛下讲流程。
陛下就跟他讲国库没钱。
司债使身上的欠条同时飘起。
一个又一个黑色文字从欠条上脱落,在半空中组成一卷长达万丈的黑色账册。
账册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【王归,借太初名火三百七十六万缕,以仙界众生姓名为抵。】
下面压着一道鲜红手印。
手印的气息,的确属于王归。
王归抬头看着那道手印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这不是我按的。”
司债使语气毫无波澜。
“手印为证。”
“名火为证。”
“仙界三百七十六万初民为证。”
王归死死盯着那卷账册。
他记得这个手印。
那是旧帝庭建立后的第七年。
第一任帝庭之主以重建天幕为名,让所有户籍官在一张空白帝诏上留下手印。
王归没有想到,那张帝诏后来会变成一份债契。
更没有想到,旧帝庭会把借名之债,转嫁到他一个人身上。
王昊也看见了王归的神情。
“认得?”
“认得手印。”
“字呢?”
“不认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王昊抬起太初户籍印。
“空白文书,事后添字。”
“伪造债契。”
“按无王城律,主犯斩首,帮凶抄家,涉案财物全部充公。”
司债使脸上的数字陡然变成一个漆黑的“杀”字。
“棺律,不认无王城律。”
“巧了。”
王昊笑了一下。
“朕也不认棺律。”
话音刚落,他一步踏出。
囚天覆地掌第一掌,囚地!
无名海上方猛然一沉。
数千条刚刚飞出的黑色锁链被强行压入黑水。
紧接着,第二掌覆天!
塌陷的天幕被一股无形力量向上掀起,露出隐藏在天幕后方的半截棺角。
棺角之上,刻着无数人名。
那些名字有的已经腐烂,有的只剩一笔,还有的正在缓慢蠕动,如同被钉在棺材上的虫子。
“新·天子剑!”
王昊抬手一抓。
银发少年化作一道剑光,瞬间落入他掌中。
“主人。”
“说好的一功……”
“先记账。”
“又记账?”
“眼前站着一个管账的,你找它要。”
银发少年看向司债使。
司债使身上的欠条无风自动。
少年眼睛一亮。
“它看起来很值钱。”
“吞了它。”
“好!”
新·天子剑发出一声长啸。
银色剑光冲天而起,斩向司债使的头颅。
司债使抬起一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