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中的乳白色火焰,照在黑棺之上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“王归”二字,如同被烈火烧化的蜡,一层层向下流淌。
黑色墨迹剥落。
棺材深处,一行古老文字缓缓浮现。
【太初无历之年,姬无昼请开无名棺,借太初名火三百七十六万缕,为世间生灵立名。】
第一行文字出现的瞬间,九尊王座同时震动。
九具帝尸身上的帝袍无风自动。
一双双死去无尽岁月的眼睛,死死盯着王昊手中的太初照契镜。
第二行文字紧接着出现。
【抵押之物:姬无昼真名,九世帝身,所立帝庭之国运。】
第三行。
【若债者篡契、转债、代名,则伪契不立,代名者不受其债,原债利息十倍。】
整个收帝司,彻底安静。
连那些钉在骨柱上的帝影,都停止了挣扎。
太初照契镜中的光芒,照亮了每一张脸。
王归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青铜大门外。
不是他自己走进来的。
是棺材上那些属于他的名字,化作无数锁链,将他硬生生拖了进来。
他看着原始债契,脸上没有喜色。
只有一种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疲惫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当年,他确实进入过那口棺材。
也确实从棺中带走了三百七十六万缕名火。
可在他进入棺材之前,姬无昼已经告诉他,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他说那些生灵已经被抽走骨源。
没有名。
没有过去。
也没有未来。
若不为他们立名,他们就会永远化作天幕的一部分。
王归信了。
他进入棺中。
带走名火。
替三百七十六万无名之人留下姓名。
后来,旧帝庭建立。
姬无昼又以重修天幕为由,让所有户籍官在空白帝诏上按下手印。
王归也按了。
再后来,债就成了他的。
罪,也成了他的。
三百七十六万生灵的名字,成了棺中债物。
旧帝庭却站在那些累累白骨之上,镇压九天,统御万界,自称功盖万古。
“你早就签了契。”
王归抬头看向九尊王座。
“为什么还让我去偷名火?”
第一具帝尸沉默。
第二具帝尸缓缓开口。
“因为你是户籍官。”
第三具帝尸接着说道:
“名火只有落在户籍官手中,才能为众生立名。”
第四具帝尸声音冰冷。
“本帝开棺。”
“你取名火。”
“众生得名。”
“帝庭得天下。”
第五具帝尸嘴角上扬。
“这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王归盯着它们。
“对谁最好?”
九具帝尸同时不再说话。
王昊替它们回答了。
“当然是对坐皇位的人最好。”
“借钱的是它。”
“花钱的是它。”
“享福的也是它。”
“最后还钱的是你。”
王昊看向姬无昼。
“你这账做得不错。”
“放在无王城,至少能管三座户部。”
周老六站在后面,听得直咧嘴。
他原本以为陛下已经够不要脸了。
现在才知道,人外有人,帝外有帝。
陛下拿了钱,最多装穷。
这个姬无昼,拿完钱以后,连借钱的人都换了。
周老六低声感叹。
“陛下。”
“您碰上对手了。”
王昊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朕从来不伪造借条。”
“是。”
周老六点头。
“您一般直接不认。”
王昊:“……”
新·天子剑站在旁边,若有所思。
他觉得周老六说得很有道理。
但他没敢点头。
上一个当面揭穿主人的,好像还没有出现。
不知道是因为没有。
还是因为出现以后没了。
大殿尽头。
第一具帝尸忽然抬手。
没有任何征兆。
一根苍白手指,已经跨过千丈距离,点在太初照契镜上。
这一指没有仙光。
没有轰鸣。
甚至没有半点杀气。
可指尖所过之处,光明全部熄灭。
空间变成黑色。
法则变成黑色。
就连众人心中刚刚浮现的念头,也在迅速褪去。
姬无昼。
无昼。
无光,无日,无念。
这一指,要抹去的不是镜子。
而是众人刚刚看见原始债契的记忆。
“主人!”
银发少年瞬间挡在王昊身前。
他的双手化作银色剑锋,朝着那根手指斩下。
铛!
剑锋与帝指碰撞。
银发少年的双臂瞬间布满裂纹。
整个人倒飞出去,连续撞断三根骨柱,才重重砸进大殿墙壁。
“好硬。”
银发少年从碎骨中爬起来,眼睛反而越来越亮。
“主人。”
“这东西能吃吗?”
王昊抬起太初户籍印,重重按向前方。
“能。”
“打死再吃。”
轰!
金光化作一方巨大印记,与那根帝指撞在一起。
第一具帝尸坐在王座上,没有动。
王昊却向后滑出数十丈。
双脚犁开地面。
地上的帝骨书页一张张崩碎。
天仙一层。
和曾经的仙帝之间,差得不止一个境界。
哪怕姬无昼只剩九具尸体。
哪怕这里是收帝司。
哪怕原始债契已经显露。
帝,依旧是帝。
仙帝一念,可灭万域。
仙帝一指,可断万古。
王昊握着太初户籍印的手掌裂开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。
他却笑了。
“急了?”
第一具帝尸眼神冰冷。
“照契镜,不该重现世间。”
“你说不该就不该?”
王昊重新举起镜子。
“你欠钱不还的时候,怎么不讲规矩?”
九具帝尸同时抬头。
下一刻,九股帝威轰然爆发!
轰隆隆!
整座收帝司剧烈摇晃。
数万根骨柱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。
那些被钉在骨柱上的古老帝影纷纷苏醒。
有的在哭。
有的在笑。
有的睁着腐烂的眼睛,低声呼喊着早已消失的国号。
一张张帝骨书页脱离骨柱,飞上半空。
每一张书页上,都浮现出一份契约。
有人借寿。
有人借运。
有人借法。
还有人为了踏上帝位,将一界生灵抵给收帝司。
这些契约被姬无昼的力量强行点燃。
黑色火焰铺天盖地,涌向太初照契镜。
只要镜子破碎,原始债契就会重新被遮蔽。
司债使依旧只会看见王归的名字。
“护镜!”
王昊一声令下。
沈渡率先拔刀。
“结阵!”
数十名修士同时散开。
他们修为不高。
有人只是地仙。
有人甚至还没有完全恢复肉身。
可这一刻,没有人后退。
长刀斩下。
黑色火焰从刀锋两侧分开。
沈渡的虎口瞬间炸裂。
一张燃烧的帝骨书页撞在他胸口,将他砸得大口吐血。
可他只是抹了一把嘴角。
“仙帝的欠条,也就这点力气?”
“再来!”
陈阿禾托起旧玺。
黑金龙纹冲天而起。
“无王城人,名在此处!”
旧玺镇下。
一片由万民姓名组成的黑金光幕,将太初照契镜笼罩在内。
黑色火焰撞上光幕。
十二万人的名字同时震动。
无王城中。
正在呼喊王昊名字的百姓,忽然感觉眉心一痛。
像是有人从他们的名字上,轻轻刮走了一点什么。
卖炊饼的张老头摸了摸额头。
“怎么凉飕飕的?”
旁边有人问道:
“还喊吗?”
张老头想了想。
“喊。”
“陛下还欠我三个月摊位补贴。”
“他不能死。”
“他死了我找谁要?”
十二万道声音再次汇聚。
万民愿力跨过残破天幕,落入太初照契镜。
镜中火焰暴涨。
第四行文字,彻底显现。
【名火归生灵,帝位归姬氏,天下之利归帝庭。】
【债至万世,棺取姬无昼之名。】
【若姬无昼拆名避债,则九名为一,九帝皆身。】
最后一个字出现时,九具帝尸胸口同时裂开。
九个古老文字,从帝骨深处缓缓升起。
它们并不是九代帝号。
而是姬无昼真名的九个部分。
姬无昼从来没有传位。
所谓旧帝庭九代帝主,全都是他。
他只是不断更换肉身,更换帝号,更换面容。
以九个时代,拖延同一份债。
卯七抱着总簿,手指都在颤抖。
“九代帝主……”
“都是一个人?”
王守册的名字在总簿最后一页微微发亮。
卯七忽然想起了历代户籍官的记载。
九代帝主,每一次登基,都会焚毁前代户籍。
每一次传位,都会更改万民姓名。
他们原以为,那是新帝消除前朝痕迹。
现在看来,那不是在消除前朝。
而是在消除姬无昼留下的债痕。
“所以。”
王昊看着九具帝尸。
“你们不是九个。”
“是一个欠钱以后,换了九次名字的老赖。”
周老六肃然起敬。
“欠债不还,九世不灭。”
“前辈。”
“受我一拜。”
姬无昼眼中杀意暴涨。
九具帝尸同时向前踏出一步。
王座后方,九轮腐烂帝日缓缓升起。
大殿中所有光芒瞬间消失。
陈阿禾的旧玺暗了。
卯七的总簿暗了。
就连太初照契镜中的火焰,也被压成了一颗微弱光点。
姬无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。
“帝庭镇压仙界万世。”
“本帝截断九天污染,重建三重天幕,使仙界众生得以存续。”
“三百七十六万缕名火,不过是代价。”
“王归承担此债,也是代价。”
“世间之事,总有人要付出。”
王昊站在黑暗中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姬无昼眼神微动。
“你明白便好。”
“朕的意思是。”
王昊抬起右手。
第一掌,囚地!
轰!
整个收帝司向下一沉。
九具帝尸脚下的王座同时陷入地面。
第二掌,覆天!
无形巨掌从下方升起,硬生生托住九轮腐烂帝日。
消失的光芒重新出现。
王昊掌心鲜血淋漓,脸上笑容却越来越浓。
“总有人要付出。”
“但凭什么付出的不是你?”
“朕这个人没什么优点。”
“就是特别讲道理。”
“谁借的钱。”
“谁自己还。”
王昊猛然转动太初照契镜。
乳白色镜光没有再照向黑棺。
而是照在九具帝尸胸口的古老文字上。
九个文字同时被镜光贯穿。
太初户籍印紧随其后。
重重落下!
轰!
一道金色印记,烙在九个真名之上。
【姬无昼。】
【在籍。】
【存世。】
【原债者。】
大殿之外。
正在抓捕旧帝庭残魂的司债使突然停下。
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疯狂变化的数字全部消失。
一个名字缓缓浮现。
姬无昼。
司债使转过身。
无数锁链在它身后发出刺耳碰撞声。
“原债者。”
“已寻到。”
九具帝尸脸色同时一变。
“王昊!”
“你敢!”
“朕都把你登记在册了。”
王昊收起户籍印。
“你还问朕敢不敢?”
“你是眼瞎。”
“还是死太久,脑子烂了?”
司债使抬起右手。
成千上万条黑色锁链穿过青铜大门,刺入收帝司。
九具帝尸同时后退。
可就在锁链即将缠住它们的那一刻,九尊王座突然融化。
九道帝血沿着地面古老纹路流淌。
一座覆盖整座收帝司的继位大阵,轰然亮起。
九具帝尸同时开口。
“帝庭之债。”
“由帝庭之主继承。”
九轮腐烂帝日迅速合一。
一道古老帝冠,从黑暗中缓缓降下。
帝冠之下,正是王昊。
卯七低头看向总簿。
刚刚登记上去的姬无昼三个字,正在变淡。
而王昊名字后面,则多出了一行漆黑文字。
【旧帝庭第十代帝主。】
【承九帝身。】
【继帝庭债。】
王昊抬头看着那顶即将落下的帝冠。
姬无昼九张不同的脸上,同时浮现出笑容。
“欢迎继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