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莉脑海里浮现出地下室那具惨白的尸骨，那张由颅骨还原出来的青年画像，再对照着陆远知的眉眼骨相、面部轮廓。
高度重合，有个六七分相像。
一九四零年十二月、四九城军统站点、潜伏人员、突围后失踪、尸骨被囚禁虐杀、深埋地下二十年......
时间线、人物背景、身份信息、失踪节点，都很吻合。
那个化名张星华，惨死在阴暗地下室，受尽酷刑折磨的无名白骨，极有可能，就是这位老人苦苦寻找了二十年的亲生儿子。
这个猜测太过残酷，太过冰冷，太过伤人。
于莉看着老人眼底那一份不肯熄灭的期盼与执念，实在无法在这样情况下，骤然撕开血淋淋的真相。
她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沉默不语，暗暗盘算，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，循序渐进，慢慢告知，绝不能刺激到本就身体孱弱的陆老。
于莉在陆老一米范围内，神识扫描他身体状况，不是很好，是抗战时就留下的一些伤病导致的后遗症，再加上长年思念过度，而导致的。
她思考着怎么治疗，怎么在告诉他真相时，控制住他病情，不能受到刺激而加重。
…
午饭结束，众人收拾碗筷、打扫庭院，尽量不发出喧闹的声响。
陈老头心疼老战友情绪低落，让陆远知在实木沙发躺下歇息，平复心情，缓解悲伤。
陈老头出了堂屋，于莉走了过来，轻轻扯了扯师父的衣袖，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到院墙边的树下。
寒风萧瑟，枯叶簌簌飘落，四周无人，正好适合说事。
陈老头看于莉凝重的神色，察觉到事情不简单，眉头瞬间皱起。
“小莉，怎么了？神色这么沉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于莉抬头，目光严肃又沉重，压低声音，缓缓开口。
“师父，方才陆老说起他一九四零年冬天失踪的儿子，我心里有一个不好的猜测，牵扯到前两天经手的一桩地下室白骨案。”
她没有隐瞒，把整件案子从头到尾完整叙述。
“就在几天前，城西一处倒塌四合院，有拾荒者意外撬开地面一块厚重石板，发现下面一处隐蔽地下室。”
“地下室阴暗潮湿、常年不见天日，地面正中央，躺着一具完整白骨化的男性遗骨。身下压着一张一九四零年十二月的旧报纸，一篇报告被圈住。”
“是报道四九城军统站点被鬼子围捕，只逃出三人的新闻。”
“遗骨身高一米七五上下，按那份报纸，死亡时间猜测在一九四零年十二月，和陆老儿子失联的时间，完全重合。”
“尸骨手腕、脚踝残留大量风化断裂的捆绑麻绳痕迹，死死束缚多年。”
“全身肋骨、腿骨遍布深浅不一的钝器伤痕、骨裂凹痕，全部都是生前长期严刑拷打、暴力折磨留下的旧伤，绝非正常遇害。”
“死后被人刻意藏入密闭地下室，又留下一张报纸，圈住了那个报道，这更像是一种警告或暗示。”
“我凭借医术、人体骨骼肌肉结构认知，根据颅骨轮廓，还原画出死者生前样貌。”
“后续我为了查找那三名逃脱人的情况姓名，专程前往红旗农场，寻访当年重建四九城军统站点的沈最，最终确认，死者当年化名张星华，是军统四九城行动组骨干。”
“一九四零年鬼子围杀军统站点，全员覆灭，仅有三人拼死突围逃生，张星华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另外两名逃生者名为赵承宇、梁真，二人战后逃回山城，从此改换身份，隐匿踪迹，或执行其他任务，再无任何档案记录。”
说到关键之处，于莉语气越发低沉。
“方才我仔细比对陆老的骨相、眉眼、面部轮廓，和我画出来的张星华画像，特征高度契合。”
“我几乎可以断定，张星华，只是潜伏化名，他的真实身份，就是陆老失踪二十年的儿子，陆国华。”
于莉一番完整叙述，字字沉重，句句扎心。
久经沙场的陈老头听完，都浑身猛地一震，呼吸骤然停滞，整个人愣在原地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。
寒风扫过他的脸庞，带来刺骨的凉意，好半晌，他才沙哑着嗓子，难以置信地开口。
“你......你说的是真的？那个被人囚禁折磨、惨死地下室、孤零零藏在黑暗里二十年的年轻人......”
“是老陆拼了一辈子、找了一辈子的亲生儿子？”
“目前没有百分百的证据，但所有时间、地点、身份、潜伏背景、年龄相貌，全部吻合。”
于莉点头，语气冷静。
“陆国华当年是我方安插在军统内部的地下潜伏人员，身份绝密，不能暴露。站点沦陷、上线牺牲，彻底断了组织联络，孤立无援。”
“一同突围的两名同伴，大概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，为了报复或受山城指令，将他秘密囚禁，严刑逼供，最终残忍杀害，藏尸，留下报纸，像是警告。”
陈老头眉头死死拧成一团，满脸心疼与为难。
“老陆这二十年太苦了，年轻时上阵杀敌，九死一生。中年痛失爱子，苦苦寻找二十年，日日牵挂，夜夜难眠。”
“这次专程进京，就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，想要再查一查儿子的下落。”
“他年纪大了，一身战场留下的旧伤，高血压、心脏旧疾、风湿暗疾缠身，身体根本经不起半点剧烈刺激。”
“我本来还想着，专门找你给他把脉调理身子，缓解多年积攒的病痛。可现在爆出这样的噩耗，一旦直白说出，怕他是根本扛不住。”
这也是于莉顾虑的核心问题。
她是可以慢慢治疗好他，但他也不能突然受到太大的刺激。
半生期盼，半生牵挂，跨越二十年的执念，最后换来一具受尽折磨的白骨，任谁都无法承受。
于莉神色笃定，她相信自己的医术，还有神识，就不会让他出现问题。
“师父，这点你放心，我保证他没事，实时监控他的情况，提前预判身体危机。”
“只要我们不骤然直白揭露所有残酷细节，循序渐进、慢慢诉说，全程由我把控节奏。”
“一旦发现陆老情绪失控、血压飙升、心脏负荷过重，我可以立刻施针，绝不会让他突发重病或是昏厥遇险。”
于莉有神识，敢下这样的保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