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头沉默良久,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瞒,是瞒不住的,他是父亲,有权利知道自己儿子真实情况。”
“与其让他一辈子活在无尽的等待与猜测里,不如让他知晓真相,哪怕结局残酷,也好过终生执念、不得安宁。”
“你把那张复原画像画出来,我先拿给老陆看,后续所有案情细节,由你慢慢讲述,全程你来把控他的身体状态。”
“好。”
于莉立刻点头应允,拿出挎包随身携带的白纸、钢笔,坐在院子石台,就画了起来。
短短几分钟,一张线条清晰、样貌逼真的青年画像完整复刻而出。
画上的青年眉目坚毅、面容硬朗,眉眼之间,和陆远知如出一辙,血脉关联一目了然。
一切准备妥当,陈老头拿着画像,缓缓走进堂屋,于莉紧随其后。
两人走近后,她无形的神识悄然铺开,罩住闭目休养的陆远知,全方位监测他的身体各项状态。
陆远知靠躺在木质沙发上,神色疲惫,眉宇间缠绕着化不开的哀伤。
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睁开双眼,看向走近的两人。
陈老头脚步放得极轻,面色凝重,将手中的白纸画像,缓缓递到他的面前。
“老陆,你看看这幅画像。”
陆远知疑惑地坐了起来,接过,目光落在纸面之上。
仅仅一秒,他整个人瞬间僵住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死死攥紧那张薄薄的画纸,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画上青年的眉眼。
熟悉的轮廓、熟悉的眼神、熟悉的眉宇棱角,刻在血脉里的模样,时隔二十几年,他一眼就能认出。
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,陆远知嘴唇剧烈哆嗦,声音破碎嘶哑,压抑不住的激动冲破喉咙。
“国华......这是我的国华......这是我儿子二十多岁的模样......”
“老陈,这幅画像从哪里来的?是不是......是不是我儿子还活着?”
“他在哪里?我要见他!”
激动、期盼、惶恐、绝望,各情绪瞬间爆发,他知道看到这样一张画像就不会是什么好事,他还是希望是好的消息。
他的血压在短短几秒内急剧飙升,心跳紊乱,胸口闷痛开始浮现。
于莉神识瞬间捕捉到身体异常,微微神识帮他控制了一下,才轻轻对着陈老头微微点头示意,身体尚可压制,可以继续沟通。
陈老头心中一沉,放缓语气,柔声安抚。
“老陆,你先冷静下来,不要过度激动,坐稳身子。”
“这幅画像牵扯到一桩尘封二十年的旧案,事情复杂,让小莉慢慢跟你讲,她是整件事的亲历者,最清楚全部真相。”
陆远知强撑着稳住摇晃的身体,死死攥着画像,目光死死看着于莉,满眼急切的等待。
于莉语气放得无比平缓柔和,尽量弱化血腥残酷的细节,缓缓开口讲述。
“陆老,这幅画像,并非凭空作画。”
“前几天,四九城一处倒塌四合院地下室,发现了一具封存二十年的无名男性遗骨。”
“我在职的刑侦三队负责现场勘查,我凭借颅骨结构、面部骨骼比例,还原出了死者生前样貌,也就是你手上这幅画像。”
“经过多方走访、档案核查、寻访当年人员,我们查清,这名死者名张星华,是一九四零年四九城军统站点的行动组成员。”
“当年鬼子围捕,整个站点全员遇难,仅有三人拼死突围逃生,他便是其中之一。在遗骨下有一张旧报纸,报道了这一个事件。”
“后续我们查到,当年一同逃出生天的还有两人,名为赵承宇、梁真,二人后来返回山城,随即隐姓埋名,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。”
“结合年龄、失联时间、潜伏背景,以及你与画像高度相似的血脉特征,我合理推断。”
“化名张星华的遇难者,就是你失踪二十年的儿子,陆国华同志。”
“当年他身负潜伏任务,身份绝对保密,站点覆灭、上线牺牲,彻底断绝组织联络。”
“猜测,他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下,极有可能是被一同逃生的同伴,识破了地下党潜伏身份,遭到秘密囚禁与加害。”
于莉全程语气平缓,层层递进,刻意避开酷刑、虐杀、捆绑囚禁等刺眼的词汇,一点点铺垫真相。
可即便如此,巨大的打击依旧让陆远知难以承受。
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,从苍老的蜡黄转为惨白,浑身冰凉,脑袋阵阵眩晕,胸口剧烈闷痛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原来......他早就不在了......”
“二十年......我的孩子,孤零零一个人,在黑暗里躺了二十年......”
话音未落,老人身子猛地一软,直直向下滑落。
“陆老!”
于莉反应极快,瞬间上前稳稳扶住他的身躯,让他躺下,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,精准刺入稳压、养心、止晕的关键穴位。
同时神识探入老人体内,梳理紊乱淤堵的气血,平复躁动的心脏和脉络,扩张紧绷的血管,清理杂质,一点点压制暴涨的血压。
陈老头,还有旁边听着的几个师兄师姐也上前,快速挪开桌椅,让空间更加开阔。
一个个满脸担忧,却都安静站在一旁,不敢喧哗打扰,看着于莉在治疗。
屋内气氛压抑到极致,无声的悲伤笼罩每一个人。
几分钟后,在于莉针灸与神识双重调理之下,陆远知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,眩晕感消退,胸口的剧痛缓解。
他缓缓睁开双眼,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不断滑落,无声痛哭,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思念与悲痛,在此刻彻底爆发。
许久,老人情绪渐渐平复,眼神空洞却异常坚定,转头看向于莉,用尽全身力气轻声问道:
“孩子,你......如实告诉我。我的国华......最后那段日子,过得苦不苦?”
于莉看着他绝望又期盼的眼神,知道经过她的一次治疗,已经可以承受更大的压力,便不再隐瞒。
“陆老,我如实告知,请您务必稳住心神。”
其他人听了都紧了紧,怕老人承受不住,他们都猜到不是好的情况。特别是梁志芳她也看过那份卷宗,她刚才也觉得陆老眼熟,只能是还没想到有关系。
刘若楠三个也知道这个三队负责的案子,只是还没详细看过。
于莉继续述说:
“我们在勘查遗骨时,清晰看到,死者手腕、脚踝残留大量严重风化的捆绑麻绳,生前被束缚,完全失去自由。”
“全身多处骨骼残留深浅不一的钝器击打痕迹、骨质裂痕、陈旧性损伤,全部都是长期严刑拷打、残酷折磨留下的永久性伤痕。”
“他不是一瞬间遇害,而是被囚禁、严刑逼供、身心摧残之后,才被残忍杀害。”
“遗体被刻意丢弃在密闭地下室,封锁掩埋,不见天日,默默承受二十年的阴冷与孤寂。”
每一句话,都像一根针,狠狠扎在陆远知的心上。
屋内所有人听完,无不鼻尖发酸,眼眶通红,满心悲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