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门口的师兄去开门,知道是来找师父的老战友。
陈老头听到声音,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,快步迎了出去,脸上瞬间露出老友相见的真切笑意。
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平整干净的旧军装。
鬓角尽数花白,脸上刻满风霜留下的皱纹,眼神温和深邃,自带一身历经战火洗礼的沉敛气场。
哪怕身形清瘦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“老陆,可算是过来了。”
陈老头伸手扶住老战友陆远知的胳膊,语气热忱又亲近,是并肩跨过生死、熬过乱世的老战友才有的熟稔。
陆远知微微颔首,缓缓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,嗓音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沙哑。
“老陈,多年未见,你身子骨倒是越发硬朗了。北方冬寒重,你要多注意保养。”
“哈哈!我一个练武的,这就不用你担心了,看你才要好好保养才对。”
两人并肩走到院子中间,院中所有人纷纷站直身体,看向两人。
陈老头对着一众弟子与后辈,郑重无比地开口介绍:
“大家都听好,这位是陆远知同志,我以前同一个师的老战友,一起从抗战、解放战一路打过来,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兄弟。”
话音落下,所有人的纷纷问好,“陆老,您好!”
陆远知目光柔和地扫过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,眼底泛起一丝暖意,“都好都好,老陈收了一帮好徒弟啊!”
于莉听到声音,从厨房看出来,原来是这人,她从海市坐火车回程,见过的那位老人。
她现在还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,以前在哪里见过。
陆远知也看了过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陆远知的眼神微微一顿,随即浮现出了然的浅笑。
于莉走出了厨房,“陆老好!”
“小同志,我们不算初次见面了。”
陆远知缓缓开口,有着一份淡然的熟稔。“上个星期,北上回四九城的那列火车上,我就坐在你隔两排的座位。”
“当时你化了深色妆容,肤色看着暗沉粗糙,刻意遮掩自身样貌,但眉眼轮廓、身形气质,是骗不了人的。”
“当时我就觉得,你绝不是普通的姑娘,便多看了你几眼,没想到今日再见,竟是老陈的徒弟。”
这番话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好奇了,没想到两人早就有过交集。
于莉坦然大方,没有遮掩。
“陆老目光敏锐,执行外勤任务,伪装遮掩也是为了行事稳妥,规避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哈!哈!原来还这么巧。”陈老头在一旁听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我这徒弟于莉,本事不浅,身手、医术也样样精通,等下吃完饭,让她好好给你看看身体。”
陈老头邀请老战友过来吃饭,就有让于莉帮忙看看病的想法。
“这几天也听说了你收了一个医术厉害的徒弟,可要麻烦小莉了。”陆远知这些天走访老战友,也听他们提过于莉。
“没问题,你先坐,休息一下,我去厨房把剩下的菜做好。”
于莉继续回厨房做菜,陆续出锅。
柴火铁锅焖炖的土鸡,三个不同鱼的做法,再搭配上爽口的时菜、自家腌制的酱菜、一盆鱼头汤,一盘热气腾腾的二合面馒头,六菜一汤,已是难的。
师母、陈志强、师兄师姐们,嫂子、何雨水、刘若楠她们分别坐摆在侧房的两张大圆桌。
堂屋客厅摆一张方桌,陈石头与陆远知坐主位,几个年长的师兄及于莉坐一旁作陪。
大家边吃边聊,甚是热闹。
“还是你这里热闹啊!小莉的厨艺也很好!”
陆远知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目光望向院墙外,很是感慨。
“一晃几十年,当年战火连天,如今百姓安稳,不用躲躲藏藏,不用夜不能寐,这样的好日子,是无数人用性命换来的。”
陈老头重重叹了口气,举杯与他轻轻一碰,“是啊,多少老兄弟埋骨他乡,再也没能亲眼看见这太平盛世。”
两杯酒下肚,过往的记忆被缓缓勾起。
两位老人,你一言我一语,慢慢聊起了那段抗战岁月,鬼子铁蹄践踏城池,战火连天。
这四九城也是特务汉奸横行街头,地下工作者行走在刀刃之上,白天隐藏身份夹缝求生,夜晚冒着枪林弹雨传递情报,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。
所有人都静静的听着。
那些书本上冰冷的历史文字,从亲历者口中娓娓道来,瞬间变得鲜活又沉重,一字一句,都压在人心头。
陈石头和陆远知说起,他们师团会议内鬼的事,说起黄剑平。
陆远知不禁握紧拳头,昔日的下属,是他看好的人,竟然是那边的人,害得他们师团遭遇重大损失。
只恨自己瞎了眼,当时没有发现。
两人聊着过往战事,聊着并肩牺牲的战友,陆远知本就不高的情绪,又渐渐低沉下来,原本温和的眉眼,一点点染上化不开的落寞与悲戚。
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,苍老的手背青筋凸起,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心事,终于在老友面前,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老陈,我这次特意千里迢迢过来,一来是探望多年未见的老战友,二来......是为了我失踪二十年的儿子。”
一句话落下,主桌的气氛瞬间彻底沉了下来。
于莉也静静听着下文。
陆远知喉头微微哽咽,努力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。
“我儿子,年少热血,心怀家国,十几岁就加入队伍。
“年纪轻轻便接受组织安排,隐姓埋名,深入敌营,成为一名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地下暗线。”
“那时候局势凶险万分,潜伏人员身份绝密,不能与家人频繁联系,偶尔传回来的只言片语,都是我们家的全部念想。”
“一九四零年冬天,天寒地冻,和现在一样冷。那是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,短短几句话,寥寥数语,之后,便彻底断了音讯。”
“从此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“二十年来,我托关系走访,一遍又一遍打听他的下落。所有人都劝我放弃,说乱世之中,大概率早已暴露牺牲,尸骨无存。
“可我做不到,他是我的孩子,是为国拼命的战士,就算不在了,我也想要找到他,给他一个像样的归宿。”
老人说到这里,眼底早已泛红,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。
一辈子征战沙场,面对枪林弹雨不曾退缩,半生风骨铮铮,却在提起失踪儿子的这一刻,脆弱得让人心酸。
同桌几人听完,一个个沉默不语,心头沉甸甸的。隔壁侧房两围台的人,听到也是如此。
陈石头知道这事,也托人到处找了,可他儿子因上线的不幸牺牲,而完全失联了,无从找起。
于莉坐在一旁,这时心底却是不平静,而是掀起巨大的波澜。
她有一个可以确定的猜想,让她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猜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