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十一点零七分,齐昊尘动了。
宿舍里,赵猛的床铺有均匀的鼾声,阿坤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。柳絮的床铺极其安静——她有夜读的习惯,但此刻灯已经灭了。
齐昊尘光着脚,从床上坐起来,等了大约五分钟,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,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匕首,别在后腰,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布袋——里面装着三颗他这几天夜里悄悄凝聚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灯火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
月光很好。饲养部的方向一片死寂,只有红灯石室的窗口透出一线暗红。围墙上的警示灯每隔几秒闪烁一次,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。
他把全部精神力集中在右手指尖,在掌心凝聚出一小团蓝色的灯火。蓝色光点在他的催动下向内塌陷,颜色从湛蓝转为深墨,最后凝成三颗漆黑的、米粒大小的火苗。
黑色灯火。
他把三颗黑色灯火分别"种"进三个分身的体内——这是他这卷目前能维持的极限操作:三具分身,形态维持在"人形但极模糊"的程度,足够开门、翻页、按快门,但不足以进行任何精细战斗。
分身的好处,他此刻体会得比任何时候都深——即使被发现,本体不在现场,就没有直接证据。坏处是,分身的体力有限,持续上限十二小时,而他能调用的总量只有九颗的额度,此刻用了三颗,还剩六颗。
够用。但余量不多了。
三具分身从窗户缝里无声地飘出去,贴着围墙的阴影,像三缕被风卷起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黑烟,朝档案室的方向飘去。
齐昊尘的本体留在宿舍,盘腿坐在床上,闭着眼睛,意识顺着灯火连接,同时"附着"在三具分身上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像是把一个人的注意力同时劈成三份,每一份都清清楚楚,但任何一份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档案室在总坛主殿的西侧厢房,是一间独立的青砖小院。院门是铁的,上了锁。第一具分身飘过去,用葛管事给的银色钥匙,插入锁孔,轻轻一转——
咔哒。
锁开了。分身推开门,闪身进去,再把门带上。
小院里一片漆黑。月光从墙头洒下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。正房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——"藏书阁 闲人免进","免"字的漆掉了一半,看着像个漏风的"兔"。
第二具分身飘到正房门口,故技重施,打开门锁。
第三具分身留在院门外,充当"眼睛"——如果有人靠近,它第一时间示警。
齐昊尘把主要意识集中在第二具分身身上,推门进屋。
档案室里比他想象的更朴素。没有想象中的青铜柜、机关墙、暗格密道。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、大约四十平米的房间,靠墙一圈铁皮文件柜,柜门上用白漆写着年份编号——从十年前,到上个月。
按照葛管事的指示,他走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,从西往东数——
第一个抽屉:灵兽驯养记录。
第二个抽屉:弟子档案。
第三个抽屉——
他拉开。
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牛皮纸文件袋,每个袋子上都用毛笔标注着年份和季度。他抽出最近一年的那个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A4纸,打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。表头分五栏:交易日期、品类、数量、成交价、买家编号。
买家编号是一串字母加数字的组合。前两位字母像是地区代码,后面的数字递增排列。单看编号,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。
但葛管事说过——对照表,在活页夹的最后十页。
他把整沓纸翻到最后。果然,在例行表格之后,夹着一叠用骑马钉装订的、纸质略厚的活页。首页右上角,用红笔圈了一个字:
密。
他翻过去。
第一页,买家编号 A-001。对应姓名、身份证号、联系电话、常用收货地址——一应俱全。
他的心跳,在这一刻,加速了。
他把活页夹整个抽出来,放在文件柜顶上,然后用手机,一页一页地拍照。
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……
拍到第七页的时候,他的手指,停住了。
编号 G-013。
对应姓名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——
赵铁柱。
齐昊尘的血液,在一瞬间,冲上头顶。
赵铁柱。星澜市城卫军副统领。"影"系在凡间的代理人。赵天龙的父亲。赵无极的父亲。
他在买家名单上。
而且是高级买家——G开头的编码段,从成交价一栏来看,单笔都是百万级起跳。
他把这一页单独多拍了三张,确保每一个像素都清晰,然后把活页夹翻到下一页,继续拍。
第八页、第九页、第十页——
更多的名字。他一个都不认识。但那些"常用收货地址",清一色是星澜市、省城、以及几个沿海大城市的高端住宅区。
拍完活页夹,他把整个文件袋从头到尾又拍了一遍——交易日期、品类、数量、成交价——确保没有任何遗漏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十分钟。他的三颗黑色灯火,此刻已经暗淡到了极点,像三粒快要燃尽的烛芯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把活页夹和文件袋原封不动地放回抽屉,关上。又把抽屉表面的灰尘分布,凭着记忆,用袖子轻轻抹了几下,尽量恢复成他拉开之前的样子。
然后他控制着两具分身,悄无声息地退出档案室和院门,把两把锁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。
第三具分身在院门外示警——一切正常,无人靠近。
三具分身汇合,沿着围墙阴影往回飘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,齐昊尘让它们就地"熄灭"——黑色灯火像三滴水墨落入清水,无声无息地散在了夜风里。
齐昊尘睁开眼睛。
宿舍里还是那副样子——赵猛的鼾声,阿坤的翻身,柳絮的安静。
他把手机连上数据线,把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,然后用加密软件做了一个压缩包,设置了一个由他爷爷名字的谐音加上出生年份组成的密码。
做完这些,他把手机里的原始照片全部删除。回收站清空。缓存刷新。
然后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那些名字,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。
赵铁柱。
那个名字像一根刺,扎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他忽然明白了"暗"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你以为你的对手是驭兽门?不。驭兽门只是手。握住这只手的那个人,在很远的地方。"
赵铁柱是"影"系在凡间的代理人。而赵铁柱在驭兽门的买家名单上。
这意味着——驭兽门的器官生意,"影"系是知情的。甚至可能,是"影"系在背后牵的线。
这个推论的分量,比十个亿更重。因为它把两个本来看似独立的势力——驭兽门和"影"系——用一条实打实的交易记录,焊在了一起。
齐昊尘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今晚他拿到了核心证据。但代价是——他知道得越多,退路就越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