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齐昊尘没有去饲养部。
他跟老钱请了病假——"昨晚吃坏了肚子,一趟一趟地跑厕所",说这话时他脸色发白,额头上冒着虚汗,看着确实像那么回事。老钱皱着眉挥了挥手:"滚去躺着,下午能好就回来清栏。"
他回到宿舍,把门反锁,拉上窗帘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一千四百多张照片。从十年前到上个月,全部交易记录,加上最后十页买家对照表。他把它们按年份分了七个文件夹,命名方式沿用驭兽门内部的习惯——用天干地支记年,外人看到也看不出名堂。
然后他开始一张一张地看。
不是走马观花地扫。是一边看,一边在笔记本上记。
记着记着,他发现了一些规律。
第一,规模。 十年前,每年三十到四十笔。去年,三百四十笔。今年截至上个月,已经二百七十笔。按这个速度,全年大概率突破三百五十。十年增长了将近十倍。
第二,地域。 买家收货地址覆盖了全国二十三个省级行政区。但明显集中在东南沿海——江浙沪粤闽,五地加起来占总量的百分之六十二。这是有钱的地方。有钱,才买得起八百万一颗的三阶妖兽心脏。
第三,品类。 最常见的不是整只妖兽,而是器官和衍生物。虎肾、豹胆、雕瞳、狐心、蛇胆、鹿茸、犀角——以及最贵的一类:三阶妖兽的妖丹。
妖丹。齐昊尘在资料里见过这个词。妖兽修炼到三阶之后,体内会凝结出一枚妖丹,是它一身修为的精华。取出来之后,可以用于修炼、炼丹、或者……直接吞噬。
价格表上,三阶妖丹的单价——
八百万起。上不封顶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在某个季度的一笔交易记录里,看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品类代码:
"烛龙泪·疑似"——一颗。成交价:未标注。备注:已上呈。
齐昊尘的手指,停在了触摸板上。
"烛龙泪·疑似"。一颗。已上呈。
烛龙泪——他掌心里那粒蓝色光点的名字,就是这个。这是齐家血脉独有的东西,整个都市群里据说不超过五个人能"看见"它。
而驭兽门的交易记录里,出现了这个品类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有人把"烛龙泪"当成了可以交易、可以标价、可以买卖的商品。
而那个写下"疑似"的人,显然不敢确定那到底是不是真的。但"已上呈"两个字,说明这东西被送了上去——送到了比驭兽门更高层的地方。
齐昊尘的手心,在这一刻,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关掉那个文件夹,强迫自己不要再想"烛龙泪"的事。现在不是追这条线的时候。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把全部数据安全地送出去。
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,靠在椅子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
问题又回到了原点:怎么送?
驭兽门总坛位于深山腹地,对外通信被严格管控。弟子使用的手机都被刷过系统,只能在内网频率上通信,无法连接外部互联网。他之前能跟"暗"联系,靠的是那部经过改装的老式手机——但那部手机的电池已经快没电了,而且信号极其不稳定,只有在特定天气、特定位置才能打通。
U盘?可以存数据。但U盘送不出去。出山的通道只有两条:每周的采购车和每月的弟子轮换。采购车由老钱亲自押送,轮换由内门弟子负责登记检查。任何电子设备出山,都会被扫描。
云盘?总坛内网屏蔽了所有公共云服务。他那个加密云盘,此刻只能在本地访问。
物理介质 + 人肉带出。
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。
但"人"从哪来?
他不能自己带。他是新人,还处于考察期,出山需要审批,回来要汇报。一旦在身上搜出U盘,直接就地处置。
那就只能——找别人带。
找谁?
老钱?不行。老钱是饲养部的,和外界接触多,但他对齐昊尘的态度始终是"工具人"级别,帮忙可以,冒死带违禁品不可能。
柳絮?她是草药部的,偶尔需要下山采买。但她和齐昊尘的关系还没到"替你坐牢"的程度。而且她有她的立场——她是来学本事、混资历的,不是来革命的。
赵猛?忠厚。但脑子不够用。让他带个U盘下山,他大概会在大巴车上掏出来给旁边的人看。
阿坤?太胆小。风吹草动就哆嗦,不适合干这种事。
他把所有可能的人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——
葛管事。
只有葛管事有条件、有渠道、也有"理由"带东西出山。作为管事,他每月要去县城采买两次,采购车由他签字放行,回来的时候无人敢查——因为查管事,等于质疑整个入门考核体系。
但问题是,葛管事愿意做到哪一步?
"你我之间,没有谢。只有债。"
齐昊尘站起来,在狭小的宿舍里走了两个来回。
他决定去确认一件事。不是用嘴问,是用筹码换。
他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,调出那张编号 G-013、姓名"赵铁柱"的对照表页面,看了很久。
赵铁柱是赵无极的父亲。赵无极是"影"系最强杀手。赵无极对齐昊尘的态度暧昧——认输、传话、提醒血月之夜。
如果赵无极知道了他的父亲在驭兽门的买家名单上……
齐昊尘把电脑合上。他不会拿这个去威胁任何人。但作为一个筹码,它的重量,足以让葛管事重新掂量一下,这笔"债",到底值不值得帮他带一趟县城。
他拉开窗帘,午后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桌面的黑色硬币上,那几道磨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。
"北。三。"
他已经去过了。也拿到了。
现在,该谈怎么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