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齐昊尘去了管事院。
葛管事正在喝茶，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沫子飘了一层。见他进来，细长眼睛微微一眯："你怎么没去清栏？"
"请了病假。"齐昊尘关上门，反手把门闩上，然后走到桌前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葛管事面前，打开，调出那个加密压缩包，输入密码，解压。
一千四百多张照片，分七个文件夹，整整齐齐。
他把电脑转了个方向，让葛管事看屏幕。
葛管事只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命名方式——天干地支记年——脸色就变了。他猛地抬头，盯着齐昊尘，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一半、但死得很有创意的人。
"你他妈——"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你昨晚——"
"嗯。"齐昊尘点头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"全拍了。十年。一份不少。"
葛管事死死盯着屏幕，一页一页地往下看。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，速度越来越慢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翻到最近一年的买家对照表时，他的手指，停在了 G-013 那一栏。
赵铁柱。
葛管事抬起头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齐昊尘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于绝望的了然。
"你看到这个了。"葛管事说，这不是问句。
"看到了。"
"你知道他是谁。"
"知道。"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窗外传来弟子们练功的呼喝声，远远的，闷闷的，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"这份东西，"葛管事把电脑转回来，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楚，"不能留在总坛。必须送出去。而且越快越好。"
"我的想法和你一样。"
葛管事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。"你打算怎么送？"
"你帮我带出去。"
"我？"葛管事笑了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"你知道我一个月下山几次？两次。你知道采购车下山之前要过几道关？三道。你知道车上有什么？三个内门弟子跟车，全程盯着。"
"但车是你签字放行的。"齐昊尘说，"回来没人敢查你。"
"那是平时。"葛管事敲了敲屏幕，"有了这东西，就不是平时了。你以为上面没有眼线？你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能接触到这些？"
齐昊尘没说话。他等着葛管事自己往下说。因为他知道，葛管事既然指出了问题，就一定有解决办法。否则他早就翻脸了。
"U盘不行。"葛管事说，"任何电子设备上山、下山，都要过扫描。U盘、硬盘、存储卡，一律拦。"
"那用什么？"
葛管事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巴掌大的、极薄的、像贴纸一样的东西——一面是胶，一面印着采购清单的格式。
"蓝光刻录盘。防水、防磁、耐高温。做成一张‘采购清单’的样子，贴在纸箱内侧。"他把那张薄纸递过来，"扫描只能扫体积大于五毫米的电子设备。这种盘厚度零点三毫米，贴在平面上，和印刷品没区别。"
齐昊尘接过那张薄纸，在手里捻了捻。薄得像一片蝉翼，但硬挺，有韧性。
"你从哪弄来的？"
"我在这十年，不是白待的。"葛管事说得很淡，"我自己留了一份……备份。"
齐昊尘的目光，在葛管事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葛管事也在留备份。这意味着——这个人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命完全押在"上面"那张牌上。他有退路意识。而这，恰恰是齐昊尘此刻最需要的东西。
"数据量多大？"葛管事问。
"压缩后大约三个G。主要是照片。视频在另一处。"
"三个G……一张盘不够。"葛管事想了想，"我用两张。一张清单，一张‘注意事项’。都贴在内层。外层再贴一张真清单盖住。"
"注意事项？"
葛管事看着他："账本最后那十页的备份方法、你拍的顺序、以及——"他顿了一下，"那份‘烛龙泪·疑似’的记录。"
齐昊尘的心跳，漏了半拍。
"你知道那是什么？"他问。
葛管事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端起搪瓷缸子，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，然后把缸子慢慢放下。
"十年前，齐建业来找‘暗’保我的时候，只说了一句话。"葛管事的声音低了下来，像是在怕被什么人听到，"他说——‘这个孩子，以后会需要看到一些……不该被藏起来的东西。’"
"不该被藏起来的东西。"
"嗯。"葛管事点头，"我当时不明白。现在明白了。"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，确认院子里没人，才走回来，压低声音说：
"那份‘烛龙泪·疑似’，是三年前的一次‘异常入库’。驭兽门从来不对外销售这一类。它走的是另一条线——直接上呈。不经过任何买家，不经过任何交易，直接送到……"他指了指头顶，"上面。"
"上面。"齐昊尘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"葛管事坐下来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，身体微微前倾，"你知道这份账本，十年加起来的总额是多少吗？"
齐昊尘摇头。
葛管事伸出一根手指，指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，声音沉得像一口枯井：
"十个亿。"
齐昊尘的血液，在这一刻，凉了半截。
"十个亿。"葛管事又说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度，"十年。十年里，驭兽门靠卖妖兽的器官、衍生物、以及少数几次妖丹，累计交易额，十个亿。"
"这些钱——"
"一部分维持宗门运转。"葛管事打断他，语速很快，"一部分进了长老们的私人腰包。还有一部分——"
他再次指了指头顶。
"——用来买保护。"
齐昊尘沉默了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个月拼尽全力搜集到的证据，在这个数字面前，显得既渺小又沉重。十个亿不是一笔钱。十个亿是一张网。一张覆盖了商界、政界、修炼界的巨大关系网。每一个买家，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。而赵铁柱——G-013——是其中最关键的那几个结之一。
扳倒驭兽门，就等于捅了这个马蜂窝。
而马蜂窝一旦被捅，飞出来的，绝不仅仅是驭兽门的人。
"我不管上面是谁。"齐昊尘开口，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重，"该倒的，终究要倒。"
葛管事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那眼神像是在透过他，看另一个人。
"你爷爷当年，"葛管事说，声音低得像耳语，"也是这么说的。"
齐昊尘的喉咙，微微发紧。
"他来找‘暗’的那天，"葛管事继续说，"外面下着很大的雨。他把我带到屋檐下面，跟我说——‘这笔账，我不会算。但我知道，会有一个人来算。’"
"他说的那个人——"
"是你。"葛管事说得很干脆，没有任何修饰，"从他把你送到我面前分配岗位的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了。"
齐昊尘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"你不用谢我。"葛管事重新端起搪瓷缸子，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，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，"也不用感动。我就是个欠债的。债还完了，我该干嘛干嘛。"
他喝了一口茶，把缸子放下，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。
"后天。采购车。上午八点出发，下午两点回。"葛管事说，语速恢复了那种念账本一样的精确，"两张盘，贴在内层。外层用真清单盖住。扫描的时候，你别在山上。找个理由下山，但不要离镇子太近。我在县城会停留大约四十分钟，找一个……指定的人，把货交给他。"
"指定的人？"
葛管事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回答。而是从袖筒里，把那枚银色钥匙重新抽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推了过来。
"这是档案室的钥匙。"他说，"你昨晚用了，还我了。但我建议你——再拿回去。"
"什么意思？"
"意思是，你只拍了十年账本。"葛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，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，"但档案室里，还有别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？"
葛管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闩拉开一条缝，往外看了看，又关上，走回来。
"上次你看到的那间亮红灯的石室，"他说，"那不是手术室。至少，不全是。"
齐昊尘的瞳孔，微微收缩。
"那间石室，往地下还有一层。"葛管事说，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"下面……关着东西。"
"什么东西？"
葛管事看着他，那双细长的眼睛里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近乎于恐惧的东西。
"人。"葛管事说。
"活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