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响的时候,齐昊尘的手刚离开那排铁柜。
不是心里"咯噔"一下那种文艺腔——是货真价实的、从高音喇叭里挤出来的、能把人后槽牙震麻的尖啸。红灯疯狂旋转,把档案室灰白的墙面染成一片血色,像有人把屠宰场的灯搬进了资料库。
"操。"这是老钱的声音,从走廊尽头传来,带着明显的慌,"怎么回事?谁他妈动了红线区?"
齐昊尘没有慌。他十七年里学会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越响的时候越要慢。他先把笔记本合上,塞进怀里那件宽大外袍的内侧口袋——动作不快,但每一帧都像预先排练过。然后他拔下最后一张蓝光刻录盘,盘面上印着"注意事项"四个蝇头小字,胶面一贴,精准地按在纸箱内侧已经划好的位置上。
两张盘,清单在上,注意事项在下,外层一张真清单盖住。扫描扫的是体积大于五毫米的"整机",零点三毫米的盘贴在平面上,和印刷品没区别。
葛管事这套活儿,确实不是白干了十年。
"陈默!你他妈在哪儿!"老钱的声音近了,带着气喘,显然是跑过来的,"红灯亮了!红灯你懂不懂!那是长老的——"
齐昊尘从纸箱后面站起来,脸上已经换上一种介于"被吓傻"和"事不关己"之间的表情。他把袖口挽下来,盖住手腕上那道被铁柜边沿刮出的红痕。
"钱师兄,"他声音发紧,但逻辑很清楚,"我刚才来取三号柜的饲料配方登记簿,一推门,灯就亮了。我什么都没碰。"
老钱冲进来的时候,脸涨成猪肝色。他一眼扫过档案室,确认铁柜没被撬、封条没破、地面没有多余脚印,然后猛地转向齐昊尘。
"你推门的时候,碰了什么?"
"门把手。"
"就门把手?"
"就门把手。"
老钱盯着他看了三秒。这人虽然胆小,但不是傻子——他知道警报这种东西,真要有人蓄意触发,绝不会站在这儿等他来问话。一个真想偷东西的人,警报一响就该跑了。而陈默,一个才来几天的散修外门弟子,正一脸无辜地站在原地,肩膀微微缩着,像个被班主任当场抓获的学渣。
装得像,事就成了八成。
"名字。"老钱吐出两个字。
齐昊尘报了假名。陈默。散修。无门无派,靠给饲养部刷妖兽粪便混口饭吃。
老钱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视线在他那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上停了零点几秒——包里装着压缩饼干、水壶、绳索、匕首,标准的逃生配置。但老钱没要求查。一来没这个权限,二来——他大概觉得,一个刷粪的散修,包里能藏什么?一本《五年模拟三年高考》?
"站这儿别动。"老钱转身冲向走廊,边跑边喊,"我去找管事!你他妈别走!"
齐昊尘"哦"了一声,老老实实站在原地。
他数了六十秒。
老钱跑远,脚步声被尖啸吞掉。走廊两端,一端通向管事院,一端通向饲养部后门。守卫换了岗,新来的那个在三十米外,背对着档案室,正伸长脖子张望红灯的方向——他也被警报搞懵了,注意力全在"出了什么事"上,而不是"谁在跑"。
六十秒,够做很多事。
齐昊尘没有跑。他做了一件在场的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事——他走了。不快不慢,像个刚被盘问完、打算回去继续刷粪的普通弟子,沿着走廊,朝饲养部的方向,走。
路过那个新来的守卫时,他还点了点头。
守卫愣了一下,居然也点了点头。
——这就是社会工程学最朴素的一条:你越表现得"理应在此",周围的人越不会怀疑你。真正引人注目的,永远是那些慌慌张张、贴着墙根溜走的人。而一个"被盘问完、光明正大走回去"的人,在别人的认知框架里,是"已经被排除嫌疑"的。
齐昊尘回到饲养部的时候,几个杂役正聚在院子里议论红灯的事,表情各异,但都没往"有人偷资料"上想——在他们朴素的职场观里,档案室那地方除了账本就是死物登记,偷它干嘛?不如去厨房顺俩馒头。
他走到铁甲犀的栏位前,拿起扫帚,继续刷粪。
动作流畅,呼吸平稳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怀里那台笔记本现在重得像块墓碑。一千四百多张照片,七个文件夹,天干地支记年的命名方式——十年的交易记录,从妖丹到妖兽皮骨,从西南深山到沿海黑市,每一笔都有买家、日期、数量、金额。以及,最后那十页的备份方法,和那份"烛龙泪·疑似"的记录。
十个亿。
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。不咸。但后劲极大。
这笔钱,按葛管事的说法,一部分养宗门,一部分进长老私囊,还有一部分——"用来买保护"。也就是说,驭兽门这些年卖妖兽器官赚来的血腥钱,有一大块没有变成修炼资源,而是变成了人情、关系、和上面那张椅子。
这意味着,他手里这盘证据,一旦放出去,砸到的绝不只是驭兽门。是一整条从深山里延伸到省城的、用妖兽骨头铺出来的利益链。
一根绳上的蚂蚱,最怕的就是有人把绳子拎起来。
而他就是那个打算拎绳子的人。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。用九个分身。和一个快破百万粉的账号。
听起来像段子。但账本不撒谎。
他刷了大约二十分钟的粪,直到老钱喘着粗气跑回来。老钱看了他一眼,没再提档案室的事,只是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。显然管事那边给了交代——红灯属于"系统误报,例行检查",谁再乱传,按扰乱宗门处置。
齐昊尘心领神会,低头继续刷粪。
但他在心里,默默把时间表往前拨了一格。
后天,采购车,上午八点出发,下午两点回。两张盘,贴在纸箱内层。葛管事在县城停留四十分钟,交给指定的人。
那是他的窗口。唯一的窗口。
而在此之前,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做——葛管事说的那间石室,往地下还有一层。关着活人。
如果那是真的,那账本之外,还有活的证据。比十个亿更有分量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