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齐昊尘借着给葛管事送一份饲养部的月度消耗报表的机会,去了管事院。
葛管事正在吃午饭——一碗白米饭配一碟榨菜,简素得和一个掌管入门考核的人不太相称。他见齐昊尘进来,筷子没停,只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把报表放桌上。
齐昊尘把报表放下,没急着走。他站在桌边,等葛管事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一推,才压低声音开口:
"葛管事。我有件事想问。"
葛管事用袖子擦了擦嘴,细长眼睛微微一眯:"说。"
"黑石镇那个中转站,您知道吧?"
葛管事的筷子,停在了碗沿上。
那个停顿极短,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齐昊尘盯着他的手指——食指和中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三下。
三下。
和那天在围场边、和"暗"敲罗盘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齐昊尘的心脏,在这一刻,稳得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。
"知道。"葛管事把筷子放下,声音平淡,"但我建议你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"
"我已经知道了太多。"齐昊尘说,"而且我查到,中转站那边有完整的编号体系,和手术室对得上。这说明从头到尾都有人做账。"
葛管事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明知道前面是悬崖、还非要往前走一步试试水深浅的人。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他问。
"我想看到买家名单。"齐昊尘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手术录像我有。出库台账我有。中转站我找到了。但只有把买家揪出来,这条链子才是完整的。否则,抓了老钱,上面的人换个马甲继续干。"
葛管事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桌上的报表翻了两页。
"你比你爷爷还疯。"他最后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无奈。
他从袖筒里摸出那枚银色钥匙——和齐昊尘那枚黑色硬币差不多大小,只是颜色不同——放在桌上,推了过来。
"档案室最里面,靠北墙那排柜子,从西往东数,第三个抽屉。"葛管事说,语速很快,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,"抽屉夹层里,有一份活页夹。活页夹最后十页,是买家身份对照表。编号、姓名、身份证、电话、收货地址,全在那儿。"
齐昊尘把钥匙攥进手心。冰凉的金属硌着掌纹。
"为什么帮我?"他问。
葛管事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探头往外看了看,确认走廊里没人,才关上门,走回来。
"两个问题。"他重新坐下,竖起两根手指,"第一,你以为‘暗’为什么让你进饲养部?"
齐昊尘一愣。
"你以为那叫运气。"葛管事笑了笑,那笑容苦得像隔夜茶,"那不叫运气。那叫安排。"
"第二——"葛管事竖起第二根手指,"你知道我是怎么当上这个管事的吗?"
齐昊尘没说话。
"十年前,我是个外门弟子,跟阴十三一起,负责百鬼夜行那摊事。"葛管事的声音低了下来,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,"有一次任务出了岔子,死了三个人。上面要找人顶罪。阴十三把锅全推我头上。我那时候修为低,扛不住,眼看就要被废掉修为扔下山。"
"是‘暗’救的你。"
"是齐建业。"葛管事纠正他,"是你爷爷。他那时候还活着,找到‘暗’,让‘暗’出面保了我一命。代价是——我欠齐家一条命。"
齐昊尘的喉咙,微微发紧。
齐建业。他的爷爷。十年前就已经在布局——保下葛管事,安插在驭兽门的管理层,作为内应。
"所以你不是‘暗’的人。"齐昊尘说,"你是爷爷的人。"
"我是欠了一条命。"葛管事说得很硬,"谁还债,谁就是我的主子。现在你来了,债就转到你头上。"
典型的葛管事式说话——硬邦邦的,不带感情,像在念账本。但齐昊尘听懂了。这个人帮他的原因,不是信仰,不是正义感,是债务。而债务,在这个圈子里,往往比友情和信仰都可靠。
"时间。"齐昊尘说,"我什么时候去?"
"今晚。"葛管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值班排班表,推过来,"今晚是我值班。十一点到凌晨三点,档案室那一片归我巡。但明天下午,血手人屠会来总坛,带几个内门弟子做季度盘库。"
齐昊尘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血手人屠。执法长老。筑基期中期。本卷终极对手之一。
"季度盘库?"他问。
"嗯。"葛管事点头,"所有档案、账目、交易记录,全部清点封存。封完之后,钥匙归长老院保管,除了长老,谁也打不开。"
"所以我只有今晚这一次机会。"
"对。"葛管事看着他,细长眼睛里的光复杂得难以形容,"你只有今晚。明天下午之后,那份对照表就会被封进长老院的密室,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看到。"
齐昊尘把钥匙和排班表一起收进兜里,站起身。
"谢了。"
"别谢我。"葛管事摆了摆手,重新拿起那双筷子,在碗沿上叩了三下,"你我之间,没有谢。只有债。"
齐昊尘走出了管事院。午后的阳光打在他后颈上,暖洋洋的,但他觉得自己的血是凉的。
今晚。
只有今晚。
他走回宿舍,关上门,从帆布包里把那枚黑色硬币掏出来,和银色钥匙并排放在桌上。
一枚黑的,一枚银的。
一枚是"暗"留的,指引方向。一枚是葛管事给的,打开门。
两枚钥匙,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齐昊尘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七年的人生,从走进百鬼夜行那间废弃工厂起,就一直在被人往某个方向推。推他的人有的已经死了(齐建业),有的藏得极深("暗"),有的就在眼前却满脸是刀(葛管事)。
但他不想再想这些了。
他把硬币和钥匙分别收好——硬币贴着胸口放,钥匙塞进靴筒。然后他躺下来,强迫自己睡觉。
今晚需要全力状态。任何一个细微的失误,都可能让他死在这个深山里的、亮着红灯的石室里。
他闭上眼睛,手放在胸口,掌心感受着那枚硬币的冰凉。
在彻底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
买家名单上,会不会有他认识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