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齐昊尘就起来了。
他从食堂顺了一罐蜂蜜——食堂储藏室里常备的那种,用来腌渍果子,罐子上的标签都发黄了。他把蜂蜜揣进帆布包,然后背着包,朝后山围场走去。
围场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除了新弟子,还有十几个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,站在外围,三三两两地聊天。葛管事站在围场入口处,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劲装的青年——二十五六岁,身形精悍,左脸有一道从嘴角延伸到耳根的疤痕。
那道疤痕,齐昊尘在资料里见过。
阴十三。
阴十三是驭兽门的外门弟子,负责凡间事务,炼气期大圆满,靠炼制怨灵和替身蛊起家。百鬼夜行那件事,就是他操盘的。
齐昊尘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一扫而过,没有多做停留。但心里那根弦,在这一刻绷得极紧。
阴十三怎么会在这里?
他压下这个疑问,走到围场入口。葛管事看了他一眼,山羊胡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,侧身让出一条路。
围场中央的铁笼比昨天更大,加固了三层铁栅栏。笼子里,裂地熊蜷缩在角落,右前腿的伤口已经被人草草包扎过,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。它的眼睛半睁着,瞳孔里蒙着一层浑浊的、属于痛苦的光。
葛管事站在围场边上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:"陈默。驯服它。方式和昨天一样,不限手段,但不能致残,不能致死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。
他推开围场的门,走了进去。
裂地熊在他进来的瞬间,抬起头,浑浊的瞳孔锁定在他身上。它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吼叫,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,碎石飞溅。
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。
齐昊尘没有急着靠近。他蹲下来,和裂地熊保持大约五米的距离,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那罐蜂蜜。
他拧开盖子,一股甜腻的气味在围场里散开。
裂地熊的鼻翼动了动。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、属于本能的光。
齐昊尘把蜂蜜倒在掌心,然后在地上抹了一条细细的、从笼门延伸到他脚边的"路"。做完这些,他把罐子放在一边,往后退了两步,蹲下来,和裂地熊平视。
裂地熊盯着他看了很久。那种目光不是一个野兽看猎物的目光,而像是某种古老的、疲惫的审视。
三阶妖兽的灵智,约等于人类的五六岁孩童。它能感受到情绪,能分辨善意和恶意,只是无法用语言回应。
齐昊尘此刻给它的信号,只有两个:甜的味道,和不带杀意的气息。
分身昨夜送进去的那一缕烛龙灯火的余韵,还留在裂地熊的经络里,像一颗被按进土壤的小小种子。此刻在这甜味的引动下,那缕气息微微发了一下热。
裂地熊的身体,在这一刻,极其轻微地松弛下来。
它慢慢站起身,拖着受伤的前腿,一步一步地,沿着那条蜂蜜铺出的细线,走到了齐昊尘面前。
围场外围的人群,在这一刻,安静得只剩风声。
齐昊尘伸出手,掌心朝上,空着。裂地熊低头,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掌心轻轻碰了一下,然后张开嘴——
所有人都以为它要咬。几个内门弟子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。
裂地熊只是伸出舌头,把齐昊尘掌心残留的蜂蜜,一下一下地舔干净了。
舔完之后,它发出一声极低、极长的呼噜声,然后慢慢弯下前腿,在齐昊尘面前趴了下来。受伤的前腿被小心地收在身下,像是怕压到伤口。
整个围场,鸦雀无声。
齐昊尘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,转身走出围场。他走到葛管事面前,平静地说:"通过了吗?"
葛管事看着他,细长眼睛里的光复杂得难以形容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"通过了。"
他说得很简单,但齐昊尘注意到,葛管事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左手的食指和中指,在袖口里极轻地叩了三下——和"暗"敲罗盘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三下。暗号。
齐昊尘的心脏,在这一刻,稳得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。
他回到队列里,赵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:"兄弟!你牛!你真牛!三阶啊!那是三阶!"
"运气好。"齐昊尘说。
"运气好个屁!"赵猛压低声音,"我听说内门考核也就是三阶起步,你直接一步到位了属于是——"
"闭嘴。"柳絮从另一侧走过来,一把捂住赵猛的嘴,然后转头对齐昊尘说,"你刚才那一下,看着不像运气。"
齐昊尘看了她一眼。柳絮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要强——她注意到了裂地熊那一下"松弛",那不是糖能解释的动作。
"我跟他相处过。"他说,"昨晚我去看过它。"
柳絮"哦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但她看他的眼神,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。
考核结束后,葛管事把通过的人叫到偏殿,宣布岗位分配。
赵猛分到灵兽驯养部——负责日常喂养和清理兽栏,属于最基础的体力活。他听完分配,脸垮了半秒,然后又迅速堆起笑容:"驯养部好,驯养部能近距离接触妖兽,是金子总会发光。"
柳絮分到草药部,负责种植和采集炼丹用的药材。她听完,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阿坤分到后勤部,负责打扫和搬运。他缩了缩脖子,小声说:"搬运……我能行。"
轮到齐昊尘时,葛管事把分配单推过来,语气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、近乎刻意的东西:"陈默。灵兽饲养部。"
齐昊尘接过分配单,看了一眼。
灵兽饲养部。
这个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"暗"给他的情报里,驭兽门最核心的脏活,全部集中在灵兽饲养部——妖兽的捕获、驯化、器官取用、以及最终的"处理",整个产业链的实体环节,都在那里。
而"暗"让他进驭兽门的核心目标——十年的交易记录——那些记录的实物,大概率也在饲养部的档案里。
这个岗位分配,是老鬼的手笔。齐昊尘几乎可以确定。
他抬起头,看着葛管事。葛管事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,像是随口分配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岗位。
"明白。"齐昊尘把分配单折好,塞进帆布包,"我什么时候报到?"
"今天下午。"葛管事说,"饲养部在后山最深处,谷地那边。负责人姓钱,你叫他钱哥就行。"
齐昊尘点点头,转身走出偏殿。
走出门的那一刻,他把分配单在手里攥紧了一下。纸边硌进掌心的皮肤里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饲养部。灵兽饲养部。
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,然后松开手,把分配单重新抚平,塞回帆布包的夹层里。
下午,他背着行李,沿着山路往后山走。
谷地被高高的围墙围着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,每隔几米挂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。饲养部的入口是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——"闲人免入","入"字的最后一笔锈断了,看起来像个漏风的感叹号。
他敲了敲门。
铁门上的一扇小窗打开了,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:"谁?"
"新来的。陈默。"
铁门吱呀一声打开。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汉子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皮围裙,手里拎着一根铁棍。他上下打量了齐昊尘几眼,黄板牙在阴影里闪了一下:
"你就是那个驯服了二阶黑豹、又拿蜂蜜糊弄了裂地熊的新人?"
"是我。"
"我叫老钱。饲养部的头儿。"光头咧嘴一笑,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,"进来吧。"
齐昊尘跟着他走进饲养部。
一进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粪便的酸臭扑面而来,像一堵实心的墙,直接拍在他脸上。他强行把喉头那一下翻涌压了下去,环顾四周——
谷地被分割成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兽栏,每个兽栏里都关着不同的妖兽。有的在睡觉,有的在啃食生肉,有的在烦躁地来回踱步。兽栏之间的过道地面上,积着一层深色的水渍,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老钱边走边说:"饲养部的活儿就三件——喂、清、记。早晚各喂一次,每周清一次栏。妖兽要是病了伤了,报给我,我上报。"
齐昊尘一边听一边点头,眼睛却在四处扫。
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——很多兽栏里的妖兽,状态都不对。有的瘦得能数出肋骨,有的眼神空洞得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,有的身上缠着脏兮兮的绷带,绷带下面渗出暗红。
"钱哥。"他开口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新人的困惑,"这些妖兽看着……不太精神。"
"正常。"老钱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"妖兽野性难驯,刚抓回来的时候都这样。养一段时间就习惯了。"
齐昊尘没再追问。他只是把那些兽栏的编号,一个一个地,默记在心里。
走到谷地最深处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那一排兽栏的最尽头,有一间比其他更矮、更暗的石室。门口没有挂木牌。
门缝里,透出一丝极淡的、带着腥气的红色微光。
和他来报到之前,远远瞥见的那一闪而过的光——
是同一个。
老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。那一下变化极快,快到如果不盯着他的脸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"那间别靠近。"老钱说,语气还是随意的,但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"存放特殊物资的。没我的允许,不要过去。"
"明白。"齐昊尘点头,把目光收回来,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起风的湖。
但他心里清楚——
特殊物资。
那些被"转出"的妖兽,那些不超过三个月的寿命,那些被取走的器官。它们的终点,就在那间没有木牌的石室里。
他把这件事,连同那一丝红色微光,一起,原封不动地,存进了记忆最深处的一个角落。
那个角落,总有一天,他会回来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