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齐昊尘被安排去清理三号兽栏。
三号兽栏里关着一只体型庞大的妖兽——看起来像一头熊,但浑身覆盖着青色鳞甲,嘴巴里伸出两根弯曲的獠牙,每一根都有成年人手臂那么长。它蜷缩在角落里,獠牙上沾着干涸的血渍,鳞甲有好几处翻了起来,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。
齐昊尘拿着铁铲和水桶,站在兽栏外面,看了它一会儿。
老钱在旁边抽烟,看他站着不动,用铁棍敲了敲栅栏:"愣着干嘛?进去。链子拴着呢,咬不到你。"
齐昊尘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妖兽的四条腿上果然各拴着一根手指粗的铁链,铁链另一端固定在兽栏四角的石柱上。他稍微放心了一点,推开兽栏的门,走了进去。
妖兽看到他进来,浑浊的瞳孔缩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沉的、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吼叫。但没有攻击。它只是趴在地上,用一种疲惫的、近乎麻木的眼神看着他。
齐昊尘一边清理地上的粪便和食物残渣,一边偷偷观察这只妖兽。它的鳞甲脱落了好几片,露出下面发炎的皮肤。腹部有一道长长的、缝合过的伤疤,针脚粗糙得像是用麻线缝的。呼吸沉重,每一下都带着哨音——肋骨可能断过,没有接好。
他把这些细节,连同兽栏编号"丙三",一起记在心里。
清理完,他走出兽栏,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:"钱哥,这只熊是什么品种?我以前没见过。"
"那不叫熊。"老钱吐了个烟圈,黄板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"那叫'鳞甲暴兽',二阶巅峰,差一步就三阶了。市面上你花钱都买不到——野生的,懂吗。"
齐昊尘"哦"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回到宿舍后,他锁上门,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掏出那部备用手机——没有插卡,只用来本地记录和加密传输—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"鳞甲暴兽"。
搜索结果让他愣了一下。
《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(修订版)》:鳞甲暴兽,一级保护,野外种群估计不足三百头。严禁捕猎、交易、运输、出售及其制品。
他往下翻。交易记录那一栏写着:黑市参考价,幼崽两百万起,成年个体不公开报价。
他把网页截图,存进加密相册。
然后他继续搜索——
铁甲犀,一级保护。金瞳雕,一级保护。幽冥狐,二级保护。霜牙虎,一级保护。碧睛蛇,一级保护。赤焰雀,二级保护……
他一个一个地对照。饲养部里他见过的妖兽,没有一只是普通品种。全都是名录上的红字——珍稀、濒危、严禁交易。
齐昊尘放下手机,靠在椅子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驭兽门用怨灵和替身蛊害人,这是修真界的账。但把一整座山的濒危妖兽抓来关在铁笼里、取器官、卖黑市——这是现实世界的法律。两条线一旦并在一起,罪名足够让驭兽门从上到下全部吃牢饭。
但问题是——证据呢?
他拍过的那些出库记录,只能证明妖兽的数量对不上,不能直接证明它们被取了器官。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
而他知道,那种证据,只有在手术现场才能拿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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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他被调到七号兽栏,负责给一只金瞳雕换药。
金瞳雕的翅膀被折断了,断骨从羽毛里戳出来,像一根刺眼的白色楔子。它缩在笼子最里头,金色的瞳孔紧缩成一条线,每呼吸一下,胸口的羽毛就轻微地颤抖。
齐昊尘端着药盘走过去,蹲下来,和金瞳雕平视。他没有急着上手,而是先伸出手,掌心朝上,空着,停在三米远的位置。
分身昨夜在裂地熊身上试过的那套"不杀气息",他现在用得很熟了。一缕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蓝色暖意,从他掌心的光点里渗出来,顺着地面,缓缓地、缓慢地,流向金瞳雕的爪子。
金瞳雕的瞳孔,在那层暖意触碰到它的瞬间,微微舒张了一下。不是放松,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齐昊尘趁机往前挪了半步,把药盘放在地上,用纱布蘸了药膏,一点点地往断翅上敷。金瞳雕没有挣扎。只是那金色的瞳孔始终盯着他,像两颗凝固的、燃烧的琥珀。
他敷完药,用绷带把翅膀固定好,然后站起来,退后三步。
"疼就忍着点。"他对着金瞳雕说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"我会想办法。"
金瞳雕看着他,发出一声极低的、嘶哑的鸣叫。不是警告,不是感谢,只是一种古老的、疲惫的回应。
齐昊尘转身走出兽栏,把铁门关上。
老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卸货区的门口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热气从缸口袅袅地升上来。他看着齐昊尘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。
"你对妖兽挺上心。"老钱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"师父教过,受伤的活物要先安抚。"齐昊尘面不改色,"慌了容易死。"
"你师父倒是讲究。"老钱吹了吹搪瓷缸子里的茶沫,目光越过齐昊尘的肩膀,落在金瞳雕的兽栏上,"这玩意儿是金瞳雕,一级的。你猜它在这能活多久?"
齐昊尘的心跳,漏了半拍。
"不知道。钱哥你说。"
"三个月。"老钱说得平平淡淡,像是在报一个快递的时效,"抓回来活过三个月的,我这儿还没见过。不是病,就是伤。伤好了又被折腾,折腾完再取东西。取完东西就——"
他做了个往下甩的手势。
齐昊尘的胃,在这一刻,微微抽搐了一下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觉得"三个月"这个数字和自己没关系。
"明白了。"他说,"那我干活的时候注意点,别让它提前死了。"
老钱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。然后他转过身,端着搪瓷缸子走回了办公室。
齐昊尘站在原地,等老钱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才缓缓地、缓缓地,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。
三个月。
他脑子里飞速地把这几天见过的兽栏过了一遍——鳞甲暴兽、金瞳雕、铁甲犀、幽冥狐、霜牙虎、碧睛蛇、赤焰雀……每一只,状态都不对。瘦、眼神空、身上有伤。不是野性难驯的表现,是被持续消耗的表现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时,老钱说的那句话——"妖兽野性难驯,刚抓回来的时候都这样。养一段时间就习惯了。"
习惯。
不是习惯。是耗尽。
一个残忍的词,被换了一种说法,就变得可以忍受了。就像把"杀"说成"处理",把"取器官"说成"出货"。语言是掩盖真相的第一层纱布。
齐昊尘握紧了铁铲的木柄,指节泛白。
他把铲子放回墙角,走到水槽边洗手。冰冷的水冲过指缝,把残留的药味一点点冲掉。他看着水面上的油污打着旋往下淌,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。是那种"真相已经摆在眼前,但你还得假装没看见"的累。
他把证据链在脑子里捋了一遍——
第一步:确认品种(已完成,全部一级/二级保护)。
第二步:确认寿命周期(老钱亲口说的,三个月)。
第三步:找到器官取出的直接证据(未完成)。
第四步:找到交易链条(未完成,但有出库记录打底)。
第三步是最难的。也是风险最高的。因为他要在手术进行的那个夜里,亲眼看到、亲手拍到全过程。
而他知道,那个夜,不会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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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收工,他回到宿舍。赵猛和阿坤还没回来——一个在驯养部加班,一个在后勤部搬货。柳絮坐在自己的床铺上,面前摊着一本草药图谱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勾画。
"回来了?"柳絮头也不抬。
"嗯。"齐昊尘在门口停了一下,换了鞋,走到自己床铺前坐下,把帆布包放在膝上,"你怎么在这?"
"草药部今天早下班。"柳絮放下铅笔,转过头看他,酒窝浅了一下,但眼神是认真的,"我问你个事。"
"你说。"
"你今天给金瞳雕换药的时候——"柳絮斟酌了一下用词,"它的翅膀,是被谁折断的?"
齐昊尘的心,微微一紧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的是实话,"我接班的时候就已经断了。"
"饲养部的人说是运输的时候撞的。"柳絮的声音压了下来,"但草药部有个师姐,之前在灵兽驯养部待过。她说,运输撞伤,断口不是那个方向。那个方向——"
她用手比了一个从外往里的、锐利的折角。
"是从外往里折的。"齐昊尘接上了她的思路。
柳絮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那一下对视里,交换的信息比一整段对话都多。
"你小心点。"柳絮重新拿起铅笔,低头继续勾画图谱,"饲养部那地方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你别太往前凑。"
齐昊尘看着她低头画图的侧脸,忽然说了一句:"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?"
柳絮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"因为我爹是跑山的。"她没有抬头,声音很平,"我小时候见过人抓保护动物。那个场面,和这里一模一样。"
她没有再说别的。但齐昊尘听懂了——柳絮是山里出来的孩子,对那些"把活的弄成死的、再把死的值钱部分卸下来卖钱"的行当,比任何人都敏感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柳絮"嗯"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齐昊尘把帆布包放下,从夹层里抽出备用手机,打开加密相册,盯着那张"鳞甲暴兽 一级保护"的截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"饲养日志",把截图拖了进去。
文件夹的加密方式是他自己的生日倒序加一个只有他知道的词。两层加密,即使手机被收缴,对方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破解。
做完这些,他躺下来,盯着上铺的床板,强迫自己闭眼休息。
今晚可能有事。他得留着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