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,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齐昊尘被一阵凄厉的叫声惊醒。
那声音不是人的。是某种动物被活生生撕开喉咙时才会发出的、尖锐到变形的嚎叫。穿过宿舍的木板墙,像一根冰锥,直接扎进他的太阳穴。
他从床上弹起来,赤脚踩在地上,竖起耳朵。
叫声是从饲养部的方向传来的。持续了大约十秒,然后戛然而止。像被人用刀把声音从中间切断了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赵猛和阿坤的床铺都是空的——一个在驯养部守夜,一个在后勤部值勤。柳絮的床铺有轻微的翻身动静,但没有人出声。
整座弟子居住区,安静得诡异。
齐昊尘站在床边,心跳平稳得像一块沉在井底的石头。他知道,这不是"意外"。两点十七分,这个时间,太精准了。精准得像排练过。
他迅速穿好衣服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刻着"业"字的小匕首——在进入驭兽门前,"暗"让他带上的一件"保命的东西"。刀身七寸,刃口在黑暗里泛着幽暗的蓝光。
他把匕首别在后腰,然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宿舍。
饲养部的大门紧闭着。但侧面有一道小门,是供值班人员进出的。他推了推——锁着的。
他绕到围墙后面,找了一个监控死角——这个死角,是他这三天借着清理兽栏的机会,一处一处摸排出来的。监控的盲区刚好在围墙西北角的排水沟上方,摄像头的角度只拍地面,不拍墙头。
他把全部精神力集中到右手指尖,在掌心凝聚出一小团蓝色的灯火——只有指甲盖大小,昏黄得像一只萤火虫。这是他这卷目前能维持的极限:分身术在九颗以内,距离不超过十公里,持续不超过十二小时。此刻他不需要分身远行,只需要一个"眼睛"。
蓝色光点在他的催动下向内塌陷,颜色从湛蓝转为深墨,最后凝成一颗漆黑的、米粒大小的火苗。
黑色灯火。
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操作要点——黑色灯火渗入地面,意识顺着墙基、管道、电缆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,悄无声息地穿过排水沟的格栅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卷里实战使用灯火性质转换。那种把灯火"反转"之后带来的反噬感——像是把血管里的水换成了油,沉重、灼热、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锋利——此刻重新涌上来。
但他此刻没有时间品味这种感觉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一粒黑色灯火上,让它顺着排水沟的管道,无声地、缓慢地,钻进了饲养部的地面之下。
大约四十秒后,黑色灯火从卸货区地面的一个裂缝里,无声地渗了出来。
他的意识,在这一刻,附着在了那一粒灯火上。
视线很低。视角是从地面往上大概三十厘米的高度——正好是蹲在地上的一只野猫的眼睛高度。
黑色灯火在地面缓缓铺开,像一层极薄的、看不见的油膜,沿着墙角的阴影,一点一点地,蔓延向亮着红灯的那个房间。
卸货区的灯全亮着。老钱和两个帮手——就是那天穿皮围裙的光头和一个瘦高个——正围着一只铁笼子。笼子里关着一头霜牙虎。
就是那头一级保护的霜牙虎。它在笼子里疯狂地挣扎,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——那声音,就是把他惊醒的那道叫声。
老钱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钳,钳端夹着一团浸透了药水的棉花。他打开笼门的一个小窗口,把棉花伸进去,精准地按在霜牙虎的口鼻上。
霜牙虎挣扎了大约二十秒,身体渐渐软了下来,瘫倒在笼子里,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,发出一声微弱的、湿润的**。
老钱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招呼两个帮手,把霜牙虎从笼子里拖出来,抬上了那辆平板推车,推进了旁边那间——亮着红灯的——房间。
齐昊尘控制着那粒黑色灯火,悄悄地、一点一点地,贴着地面,跟了上去。
灯火穿过门槛下方的一道极窄的缝隙,进入了红灯房间。
他的"视线",在这一刻,抬了起来。
房间里有一张不锈钢的手术台,台面上满是暗红色的污渍,有些地方已经干涸成了褐黑色。墙角的地上堆着几个塑料桶,桶口用黑色塑料袋封着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甜腻的、属于新鲜内脏的气味。
霜牙虎被绑在手术台上。四肢被粗皮带固定住,脖子上多了一道勒紧的帆布带,防止它抬头。它的腹部随着微弱的呼吸,缓慢地起伏着。
老钱脱下皮围裙,换上一件白色手术服,戴上橡胶手套。他从墙边的一个不锈钢推车里,拿出了一套手术器械——手术刀、止血钳、牵开器、缝合针。
他走到手术台前,拿起手术刀,对准了霜牙虎的腹部。
齐昊尘的本体,此刻正趴在围墙外面的排水沟边上,握紧了拳头。
他知道了——这就是他需要的直接证据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他现在冲进去,不仅救不了那只霜牙虎,还会让自己瞬间暴露。
他咬着牙,控制着黑色灯火,让它缓缓地、从地面上升起,凝聚成一个极其模糊的、半透明的、只有手掌大小的虚影——一个"分身"。
这是他用黑色灯火凝聚出的、最基础的形态。维持不了多久,也做不了精细动作,但用来拿着手机拍视频,够了。
虚影飘到窗户下方,贴着窗帘的缝隙,把"眼睛"对准了里面的场景。
与此同时,齐昊尘的本体,在围墙外,从怀里掏出那部备用手机,打开了录像功能。
分身的"视野",通过灯火连接,直接投射到了他的手机屏幕上。
画面有些晃动,有些发绿,像是在深水里拍的。但能看清——
老钱站在手术台前,手术刀在霜牙虎的腹部划开一道约二十厘米的切口。鲜血涌出来,被止血钳迅速夹住。他用牵开器撑开伤口,把手伸进去,摸索了几秒,然后——
取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、暗红色的、包裹着薄膜的器官。
肾脏。
他把肾脏放进了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玻璃罐里。液体立刻被染成了淡红色。
然后他又伸手进去,取出了第二颗。
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。老钱的手法很熟练——切开、分离、取出、缝合,一气呵成,像在流水线上拧螺丝。
做完这一切,他脱下手术服,洗了洗手,然后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"喂。"老钱的声音通过灯火连接,清晰地传进齐昊尘的耳朵,"货准备好了。两颗虎肾,品相完美。还有一对金瞳雕的眼瞳,完整无损。明天一早发货。"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模糊的、经过变声处理的中年男声:"买家加价了。这周的货全部走加急。"
"加急可以。"老钱笑了,"但加急费得另算。"
"老规矩。钱到账。"
"行。"
电话挂断。
齐昊尘把这一切,连同声音,全部录了下来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卷里极少做的事——他让分身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从窗户的缝隙收回,贴着地面,沿着原路,一点一点地,退出了红灯房间。
退过卸货区,退过排水沟,穿过围墙的裂缝,回到围墙外面,重新汇入他本体的掌心。
黑色灯火在接触到他本体的瞬间,像一滴墨重新溶回了水里,无声无息地恢复了蓝色。
齐昊尘瘫坐在排水沟边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。灯火性质转换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要重——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记,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。他捂住嘴,把那口血咽了回去。
但他手里握着手机。
屏幕上的录像文件,安安静静地躺在相册里。时长四十三分十七秒。文件大小一点二个G。
足以把驭兽门送上审判台的证据。
他把手机塞回夹层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,扶着墙站起来,一步一步地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宿舍后,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久久无法入睡。
霜牙虎被缝合好的腹部,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。老钱在手术结束后,随手给它打了一针什么——大概是抗生素,也可能只是葡萄糖。然后就把它推回了兽栏,像扔掉一个用完的包装盒。
齐昊尘知道,这只霜牙虎活不了几天了。即使手术没有直接杀死它,术后感染也会要了它的命。而驭兽门的人不会在意——对他们来说,一只妖兽的价值,就在于它身上的器官。器官取完了,妖兽就没用了。
他想起柳絮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别太往前凑。"
但他知道,他必须往前凑。因为不往前凑,就看不到真相。而看不到真相,那些被取走的器官,就永远只是一串冰冷的、写在出库记录上的数字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天亮之后,还有一整天的活要干。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异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