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过二阶妖兽考核之后，齐昊尘在驭兽门新弟子里的名气，一夜之间就起来了。
这种"起来"的程度，大概相当于公司团建时那个一口气喝完三瓶白酒的新人——所有人都知道他，但没人真的想跟他一组。
赵猛在食堂逢人就拍胸脯："看到没？那个陈默，跟我一个宿舍的！赤手空拳把二阶黑豹按在地上叫爸爸，牛逼吧？"
柳絮在旁边扒饭，头都不抬："你倒是说说，你是怎么被一阶野猪啃掉半条腿的？"
"那不一样。"赵猛正了正衣领，"我那叫战术性撤退，保存有生力量。"
柳絮翻了个白眼，那白眼翻得很有技术含量，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。阿坤缩在角落里，埋头吃饭，全程不敢抬头——他已经连续三天做梦梦到那只六条腿的蜈蚣，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早期症状。
齐昊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。他坐在长桌另一端，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米饭，心里转的却是另外一件事——
那只黑豹。
他昨天驯服黑豹的手法，严格来说不算"驯服"。那是他掌心里那粒烛龙灯火的本源气息，对妖兽产生了一种天然的压制。妖兽感知灯火的能力比人类强得多，尤其是二阶以上的，它们能直接"闻"到修炼者体内的能量性质。黑豹趴下，不是因为被驯服，是因为本能地选择了臣服。
这个区别，绝大多数外门弟子看不出来。但内门的长老们——尤其是那位执法长老——未必看不出来。
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扒干净，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，脑子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如果血手人屠注意到了，会怎么处理？
按"暗"的说法，驭兽门正在扩张期，急需人才。一个十七岁的散修，能徒手驯服二阶妖兽，天赋已经到了"值得重点关注"的程度。这种人，正常的门派会拉拢、会培养、会赐功法赐资源——然后，在培养的过程中，慢慢摸清他的底细。
也就是说，他越是表现得出色，被审查得就越彻底。
陈默这个身份能撑过第一道核验，但撑不过深查。"暗"的原话，此刻在他耳边响得像闹钟。
他放下餐盘，走出食堂，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早，才下午五点多，西边的山脊就已经吞掉了大半日光，只剩下一条窄窄的、橘红色的边。
齐昊尘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那条橘红色的边线慢慢变暗，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——
他现在表现出的"天赋"，到底算什么水平？
一个没有门派、靠残破笔记自学成才的散修，十七岁能驯服二阶妖兽。这个设定，放在灵异圈里算"天才"还是算"合理"？
他想了很久，觉得答案大概是——刚好卡在"天才"和"合理"的边界上。再往上一步，就会引起怀疑；再往下一点，又进不了内门。
这个平衡，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。
"陈默。"
身后传来葛管事的声音。齐昊尘转身，看到葛管事站在食堂门内的阴影里，山羊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。
"跟我来一趟。"
齐昊尘跟着他穿过食堂后厨，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。走廊两侧堆着米袋和腌菜缸，空气里有一股混杂着醋和霉米的气味。葛管事走得很慢，像是故意给他留出思考的时间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前，葛管事停下来，推开门。
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，桌上摆着一个黑陶茶壶和两只杯子。茶壶嘴正冒着极细的白气，在冷空气里扭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"坐。"
齐昊尘坐下。葛管事在他对面坐下，提起茶壶，倒了两杯。茶汤是琥珀色的，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。
"喝。"葛管事把其中一杯推过来。
齐昊尘端起杯子，没有立刻喝。他把杯子凑到鼻尖，轻轻嗅了一下——普通的安神茶，加了少许朱砂。剂量很小，不会伤身，但足以让人在两三个小时内精神松弛，反应变慢。
这种茶，通常是用来"放松警惕"的。
他抬起头，对上葛管事的目光。葛管事细长眼睛里的光，平静得像两口枯井。
"这是……"
"安神茶。"葛管事说得直白，"你昨天驯服那只黑豹的时候，动用了灯火。"
齐昊尘的心跳，在那一瞬间，漏了半拍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端着杯子，像是在认真品味茶香，然后轻轻抿了一口。
"管事的意思是，我用了灯火？"他把杯子放下，"我确实用了。我纯度不高，但能用。"
"纯度不高。"葛管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像是在嘴里称了称分量，"那你告诉我，一个纯度不高的散修，凭什么让一只二阶黑豹主动趴下？"
房间安静了大约三秒。
齐昊尘的大脑在这一刻转得极快。他立刻意识到——葛管事，或者说老鬼，不是在审他，而是在给他一个"解释"的机会。如果真的要揭穿，不会用这种一对一喝茶的方式，直接上报执法堂就够了。
也就是说，这杯茶，是一个测试。测试他能不能给出一个"合理"的解释。
而"合理"的解释，必须符合陈默这个身份——一个自学成才、认知有偏差、对高阶修炼一无所知的散狂。
他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开口："管事，我不懂什么高阶的东西。我只是……我从小跟妖兽待得比较多。我爸是采药的，经常带我进山。我十二岁那年寨子被屠了之后，我一个人流浪，很多时候是靠妖兽的领地过夜的。"
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有些难以启齿。
"我知道怎么让它们不攻击我。不是打赢它们，是……让它们觉得我不是威胁，而且跟着我有好处。糖、食物、有时候是帮它们处理伤口。时间长了，我发现自己好像能……影响到它们一点点。"
他抬起头，看着葛管事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的、属于少年的困惑："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灯火。我没有任何门派的功法，所有东西都是自己瞎琢磨的。所以我纯度不高。"
这段话里，每一句都是真的，除了"纯度不高"。
葛管事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那目光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肤，直接看到他体内的灯火性质。
"所以你的意思是，"葛管事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报告，"你驯服妖兽的能力，来自长期和妖兽相处形成的某种……亲和力。跟灯火纯度关系不大。"
"是。"齐昊尘点头，"跟纯度关系不大。主要是经验。"
葛管事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茶。
"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。"他把杯子放下，细长眼睛微微眯起，"如果让你驯服一头三阶妖兽，你有多大把握？"
三阶。
齐昊尘的心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他立刻明白了这个问题的含义——葛管事是在给他"第二次考核"的机会。一次公开的、正式的、有长老在场的三阶妖兽驯服考核。
如果表现得太好，会引起怀疑。如果表现得太差，之前的成绩就成了笑话，他会被打回外门，再无翻身之日。
这个平衡，他必须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但他此刻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优势——分身术。
一个分身，悄无声息地潜入兽栏，提前和妖兽建立联系。本体再出场"驯服"，就能做到"看似轻松，实则有理有据"。
这个方案有风险——分身一旦被察觉，前功尽弃。但此刻他别无选择。
"三阶……"他露出一个犹豫的表情，像是在认真评估自己的上限，"我没有十足的把握。但如果给我一点准备时间，我可以试试。"
葛管事点了点头，像是满意这个答案。
"准备时间可以给你。"他说，"明天早上，后山围场。三阶妖兽——一只‘裂地熊’。你有一夜的时间准备。"
裂地熊。齐昊尘在脑子里快速检索"暗"给他突击讲过的妖兽图鉴。三阶，力量型，皮糙肉厚，攻击性极强，唯一的弱点是——对蜂蜜没有任何抵抗力。
蜂蜜。
他差点笑出声来。一只三阶妖兽，弱点是一罐蜂蜜。这要是写进战斗报告，审稿人都得怀疑人生。
"明白了。"他说，"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。"
"可以。"葛管事重新端起茶杯，"但记住——明天那场考核，不止有我看着。"
齐昊尘的手指，在桌子边缘轻轻叩了一下。
"不止您？"
"执法长老会派一名内门弟子在场。"葛管事说得轻描淡写，像是在说"今天的菜有点咸"，"所以，别玩花样。"
别玩花样。
这四个字，齐昊尘记下了。但回到宿舍之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放出了一道分身。
分身从窗户无声地飘出去，借着夜色的掩护，沿着墙根的阴影，朝后山兽栏的方向潜去。
他自己则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假装入睡。赵猛在隔壁床打起了呼噜，柳絮在翻身，阿坤缩在被窝里，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。
齐昊尘的意识跟着分身，一路掠过竹林和石阶，来到了后山兽栏区。
裂地熊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。石室的铁栅栏有拇指粗细，锁着三道。分身贴在栅栏缝隙往外看——
一头体型接近小货车的黑熊正蜷缩在石室角落，皮毛上沾着干涸的血迹，右前腿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。它的呼吸又沉又慢，每一下都带着疼痛的颤抖。
这不是一只健康的裂地熊。它被抓来的时候受过伤，伤口一直没愈合。
齐昊尘的分身从栅栏缝隙里探出一只手，极轻极轻地，把一缕蓝色灯火的气息送了进去。
气息触到裂地熊的瞬间，黑熊的身体微微一动。它没有睁开眼，但鼻翼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——像是闻到了某种熟悉而久远的东西。
烛龙灯火的气息，对所有妖兽都有压制力。但对一只受伤的、疼痛中的妖兽，这种气息的效果，更接近……安抚。
齐昊尘小心地控制着剂量。不能太多——太多会让妖兽陷入一种不自然的臣服，容易被在场的内门弟子察觉异常。只需要一点点，让裂地熊在他靠近的时候，不攻击就够了。
分身退回来，无声地沿着原路返回。
整个过程中，没有惊动任何巡逻弟子。分身全程贴着地面移动，距离本体不到五百米，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回到宿舍之后，齐昊尘把分身收回。收回的一瞬间，他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疲惫感从经络深处涌上来——分身术的消耗是真实的，即便只是一个分身、距离这么近，长时间维持依然会磨损本源。
他强行压住了那股疲惫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赵猛的呼噜声，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那场考核，他必须用最少的灯火、最合理的手段，完成"驯服"。
糖衣炮弹那一套，对裂地熊不管用——三阶妖兽已经有相当的智慧，不会为了一颗糖就跪。他需要的是一个更"合理"的切入点。
蜂蜜。
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