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。
葛管事挑了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:"你确定?"
"确定。"
齐昊尘推开围场的门,走进去。
黑豹看到他,缓缓站起,弓起背,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。那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,连地面的碎石都在轻微颤动。
赵猛在围场外小声说:"这哥们儿不要命了。"
齐昊尘没有回头。他蹲下来,和黑豹平视,然后伸出右手——
掌心里,那粒蓝色的光点微微发烫。
他没有释放灯火,只是让它散发出一丝极微弱的气息。这一丝气息,对一个十七岁的散修来说,是完全合理的"纯度不高但能用"的水平。
黑豹的咆哮声戛然而止。
它歪着头,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。它感觉到了——一种让它本能地感到敬畏的气息。那种敬畏不是对力量的恐惧,而是更深层的东西,像是血脉里的某种记忆被触动了。
齐昊尘慢慢地向前走了一步。
黑豹没有攻击。
他又走了一步。黑豹依旧没动,只是鼻翼微微翕动,像是在分辨他身上的气味。
他走到黑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放在它的头顶。
黑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然后缓缓地趴了下来,把头搁在前爪上,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围场外,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葛管事的表情,从不以为然变成了凝重。他盯着齐昊尘,眼神里多了一种极深的东西——像是看到了某种他认识、但已经很多年没再见过的事物。
齐昊尘摸了摸黑豹的头,掌心那粒光点安静下来,重新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。
他转身走出围场,走到葛管事面前,平静地说:"我通过了。"
葛管事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"通过了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齐昊尘注意到,葛管事的手指在册子边缘轻轻叩了三下——和"暗"在面包车里敲罗盘的节奏,一模一样。
三下。
齐昊尘的心跳,在这一刻,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他回到队列里,赵猛凑过来,压低声音:"兄弟,你怎么做到的?那豹子刚才明明要扑——"
"糖。"齐昊尘说。
"啊?"
"驯兽的本质不是打赢它,是让它觉得跟着你有好处。"他把苏晚晴的原话复述了一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读说明书,"我刚才让它觉得,跟着我能活得更舒服。"
柳絮在旁边"噗"了一声:"说得跟养猫似的。"
"差不多。"
赵猛挠了挠头,没再问。但齐昊尘注意到,周围几个新弟子的眼神变了——从之前的"这人挺安静"变成了"这人有点东西"。
这种关注,是他需要的,但必须控制在合理范围。
葛管事重新开口:"今天剩下的时间,你们各自熟悉饲养区的规矩。明天开始分配具体岗位。"
人群散去。齐昊尘跟着大部队往饲养区走,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那一幕。
黑豹趴下的那一刻,他掌心的烛龙本源确实和那只妖兽建立了某种微弱的联系。那种联系极淡,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,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——像是他能透过那根丝线,隐约感知到黑豹的情绪。
饥饿、警惕、还有一丝……孤独。
妖兽也会孤独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他想起饲养区那些被取了器官的妖兽,想起苏晚晴说的"它们寿命都不超过三个月"。
他压下那股情绪,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路上。
饲养区是一排排的石室,每间关着不同的妖兽。石室门口挂着木牌,写着妖兽的种类、年龄、和"预计取用时间"。
齐昊尘的脚步,在看到一块木牌时,停住了。
木牌上写着:"灰耳猴,雌性,约四岁,预计取用:一月后。"
就是那只被他用糖收买的猴子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帆布包的肩带。
"陈默。"身后传来葛管事的声音,"你留一下。"
齐昊尘转身。葛管事站在饲养区的入口处,双手背在身后,山羊胡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。
"跟我来一趟。"
齐昊尘跟着他穿过饲养区,走进侧面的一间偏殿。偏殿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葛管事在桌子后面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齐昊尘坐下。
葛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推过来。纸上印着外门弟子的月度任务表——捕猎、运送、照料、记录,四项,每一项都有具体的数量要求。
"这是你这个月的基本任务。"葛管事说,"完成有月钱,完不成扣钱,连续三个月完不成——"他停了一下,"你自己知道。"
齐昊尘点头,把任务表收下。
葛管事看着他,细长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难以捉摸:"陈默。有人托我照顾你。"
齐昊尘的心跳,在那一瞬间,漏了半拍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静地问:"谁?"
葛管事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枚黑色的硬币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硬币纯黑,正面一个"暗"字。
齐昊尘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着葛管事。
葛管事笑了笑,把硬币收回去:"不用知道是谁。你只需要记住——"他指了指那张任务表,"把你的任务做好。做得好,自然有人看得见。"
齐昊尘站起来,把任务表折好,塞进帆布包。
"谢谢管事。"
"不谢。"葛管事重新低下头去看他的册子,像是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,"去吧。"
齐昊尘转身走出偏殿。
走出门的那一刻,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。
老鬼。葛管事就是老鬼。"暗"安插在驭兽门里的人。
这个信息他记下了,但没有多想。因为就在他走出偏殿、踏上饲养区的石板路时,他掌心的蓝色光点,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。
不是他催动的。是本源自己的反应。
他停下脚步,顺着那一下跳动的指引,抬头看向饲养区最深处——
那里有一间比其他石室更矮、更暗的石室。门口没有挂木牌。
门缝里,透出一丝极淡的、带着腥气的红色微光。
齐昊尘站在原地,看了那扇门很久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他此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他拍到的那些交易记录,只是冰山的一角。
而那扇没有木牌的门后面,才是真正的冰山。
他把目光收回,转身,朝宿舍走去。
石板路在他脚下发出规律的、清脆的声响。身后的饲养区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偶尔一两声妖兽的低吼,在暮色里浮浮沉沉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那扇没有木牌的门,和他掌心那一下微弱的跳动,被他原封不动地,存进了记忆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。
那个角落,等有一天,他会回来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