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昊尘做出暂缓曝光这个决定的时候,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是下午三点的操场,阳光很亮,跑道上有一群体育生在做折返跑,体育老师吹着哨子,声音被关着的窗户隔着,听起来闷闷的,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
他低头看着课桌抽屉里的手机,屏幕还亮着,停在和苏晚晴的对话框上。最后一条是他发的:"暂缓,不删证据,继续挖根。"
发完这条,他本来想把手机收起来,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几秒,然后又点开输入框,打了一行字:"但有一个条件。"
他看了这行字很久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不是因为不妥,是因为不需要。苏晚晴会懂。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这样,很多话不用讲完,对方就已经在点头了。
齐昊尘把手机塞回抽屉深处,从书包里抽出物理课本,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节。老师正在讲台上推导一个公式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、细碎的声响。
他把注意力放在公式上,大概维持了七分钟。然后他的手开始自己在草稿纸上画。
先画了一个方框,标注"良缘阁",然后从方框里引出四条线:红娘团队、财务总监、法务部、后台服务器。再从财务总监那条线,引向"孙国华",再从孙国华引向"碧水山庄A区18栋",再从那栋别墅引向一个方框:"鼎盛投资",四层股权嵌套,最终指向赵铁柱。
整张图像一棵倒过来的树。根在最上面,枝叶在下面,而他和三百多个受害者是埋在根下面的泥土。
齐昊尘盯着这张图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橡皮,把"赵铁柱"那个方框连同它下面所有的线一起擦掉了。不是因为不重要,是因为这一支现在太显眼了,显眼到容易让人忽略其他分支。
他把橡皮收起来,重新拿起笔,在"后台服务器"那条线上画了一个小圈,标注:"IP跳板,三个国家,一个写字楼。"
这是苏晚晴昨晚告诉他的。那个写字楼的物业登记系统三年前被入侵过,入侵者的技术手法和良缘阁服务器防火墙上的后门手法高度相似,都是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批人。
齐昊尘的脑子里,此刻有两个齐昊尘在同时工作。一个坐在教室里,表情平静地听着课,笔尖在草稿纸上偶尔记一个公式;另一个已经沿着那条网络线,钻进了星澜市错综复杂的、看不见的地下数据流里,一行一行地读着访问日志、端口记录、流量峰值。
这就是分身的另一个用法。不是只用来打架和跟踪,也可以用来思考。把一个复杂的、需要多线程处理的任务拆成两半,本体维持表面的正常,分身沉到深水里去啃硬骨头。
他在心里给这个做法起了一个名字,叫"人在教室坐,魂在机房飘"。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干不了这一行了,去互联网公司面试,光这一个技能就能把面试官讲到沉默。
当然,前提是能活到大学毕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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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点,放学铃响。
齐昊尘背着书包,混在人流里走出校门。他没有立刻去车站,而是拐进了学校旁边的一条小吃街。小吃街的尽头有一家很小、很旧的网吧,门口挂着一块写着"迅驰网吧"的塑料牌子,招牌上的字缺了一个口,看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名字。
他推门进去。网吧里弥漫着一股泡面、烟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。下午五点,机位大概坐了三分之一,大部分是附近职校的学生和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。
齐昊尘走到最角落的一台机器前,坐下,开机。开机画面是蓝色的,带着某种上个世纪的质朴感。他插上U盘,打开一个只有图标、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小工具,点了一下"开始"。
屏幕上的光标开始有规律地、快速地、像一只慌了的蚂蚁一样跳动。这个工具是刘洋写的,作用是把本机的所有流量做一次深度伪装,再通过一个境外节点转出去,最后落到他预设的一个"蜜罐"服务器上。
简单说,就是如果有人顺着他的连接反查过来,查到的会是一个在境外兜了三圈、最后落在一个专门用来被黑的、假数据堆满的空壳上的地址。
这叫什么?这叫网络版的"此地无银三百两,但我在三百里外也埋了一个"。
齐昊尘等了大约三分钟,工具提示"链路已建立"。他打开浏览器,登录那个用来联系受害者的加密邮箱,新建了一封草稿,内容只有一行:"如有异常,联系苏晚晴,她有全部备份。"
他把这封草稿保存在草稿箱里,没有发送。这是一种很老的、但很有效的联络方式,叫"死人信"。只要他一天不把这个邮件发送出去,它就安静地躺在草稿箱里,谁也看不到。但如果有一天他失联了,苏晚晴手里有一份事先约定好的备份密钥,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把这个邮件发出去。
做完这些之后,他关掉浏览器,拔出U盘,把工具卸载,然后清空回收站,再运行了一遍刘洋给的清理脚本。
整套流程他做得很熟,快且稳,像是已经演练过很多遍。网吧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齐昊尘坐在那台散发着轻微塑料味的电脑前,看着清理完成的提示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他重新插上U盘,打开那个小工具,在一个隐藏很深的设置项里,找到了"自毁倒计时"。他把它从默认的七十二小时,改成了四十八小时。
少了一天。
因为他现在面对的是赵铁柱。能用子弹当警告信的人,不会给他三天的时间去从容收尾。四十八小时,够苏晚晴和周明反应,也够他自己完成最后一步。
他把这个数字敲定的时候,手指没有任何犹豫。但心里有一个很小的、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,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抽动了一下。
那是恐惧。不是怕死,是怕来不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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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齐昊尘回到家。
陈秀兰正在厨房里炒菜,锅里发出很响的、滋滋的、像是某种动物在抗议的声音。客厅的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低,正在播一个讲家庭伦理的、台词很激烈的电视剧。
他换好鞋,把书包放下,走到厨房门口,看了一眼。
陈秀兰系着围裙,背对着他,正用锅铲翻炒着什么。她的肩膀比他记忆里要窄一些,背也有点弯了。围裙的带子在腰后面系成一个有点歪的结。
"回来了?"她没有回头,"洗手吃饭。"
"嗯。"齐昊尘站在门口,"妈,今天超市忙吗?"
"老样子。"陈秀兰把菜盛到盘子里,"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"
"随便问问。"他说,"看你今天回来得挺早。"
陈秀兰端着盘子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、青黑色的、像是一块没擦干净的墨迹一样的阴影。但她的表情很平静,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、像是习惯性的笑。
"调班了。"她说,"跟老王换了。他明天有事。"
齐昊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老王是超市生鲜区的主管,四十多岁,姓王,大家都叫他老王。陈秀兰调到晚班已经快两个月了,突然换回来,理由是"老王明天有事"。这个理由本身没有任何问题,但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。
不是巧合。是她自己要求的。
齐昊尘的掌心,在裤兜里,微微攥紧了。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去洗手。
吃饭的时候,齐建国回来了。
齐建国推开门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冷空气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里面是一件灰色的、领口有点变形的毛衣,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。他换了鞋,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,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长长地、像是卸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一样,呼出了一口气。
"爸。"齐昊尘从餐桌前抬起头。
"嗯。"齐建国应了一声,目光从电视上扫过,落在那盘炒得有点过火的青菜上,停顿了大概半秒,然后看向齐昊尘,"今天怎么样?"
"还行。"齐昊尘说,"物理考了个试,还不知道分数。"
"哦。"齐建国点了点头,低下头去解自己衬衫的袖扣。他的手指有点粗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几道很浅的、像是被纸割过的、已经结痂的细小伤痕。
齐昊尘的目光在那几道伤痕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晚饭吃得很安静。陈秀兰时不时给齐昊尘夹一筷子菜,齐建国低头吃饭,电视里的人在吵架,声音被压得很低,像是怕吵到什么人。
齐昊尘吃着饭,脑子里却在过着另外一件事。他想起下午在网吧里做的那个"死人信"设置,想起四十八小时的自毁倒计时,想起陈秀兰眼睛下面的阴影和齐建国手指上的伤痕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一直以来都在犯一个错误。他以为把真相藏起来,就是不让他们卷入。但事实上,他们早就卷入了,从那颗子弹被塞进快递盒、被放在家门口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卷入了。
他所做的隐瞒,保护的不是他们,只是他自己。让自己觉得,只要不说,他们就是安全的。这是一种自私。也是一种懦弱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胃,在这一刻,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痉挛了一下。
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"爸妈。"他开口。
陈秀兰和齐建国同时抬起头,看着他。电视里吵架的声音还在继续,但三个人之间,忽然安静了下来。
"过两天,周末,我可能要出去一趟。"齐昊尘说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。"
陈秀兰的筷子,在碗沿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很轻的一声,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里,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井里。
"去哪儿?"齐建国问。他的声音很平,但眼神锐利了一下,像是一把被磨得很薄的刀片,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。
"学校有事。"齐昊尘说,"补课。"
这个谎话说得很糙。齐昊尘知道自己现在撒的每一个谎,在他们面前都像是一张透明的玻璃纸,能看穿,但谁都不捅破。因为捅破了,就必须要面对。而面对,是需要勇气的。他们都在等,等他把那层纸自己撕下来。
"几点回来?"陈秀兰问。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,但尾音有一丝被她硬压下去的、极轻微的颤抖。
"不确定。"齐昊尘说,"可能晚。"
"那我给你留门。"陈秀兰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饭,"钥匙放在老地方。"
齐昊尘看着她,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,很硬,很涩,像是一颗没化开的糖。
"嗯。"他说,"不用等我。"
他站起来,端起碗筷走进厨房。打开水龙头,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,把那些没吃完的、粘在碗底的、米粒冲下去。
他站在水槽前,背对着客厅,听着身后传来的、极其细微的、瓷器碰撞的声音。水很凉,冲在他的手上,把指尖冻得有点发麻。
他在心里,把那颗子弹的弹道、那张纸条的字迹、孙国华的车牌号、碧水山庄A区18栋的卫星图,全部重新过了一遍。每一个细节都像一个齿轮,在他的脑子里严丝合缝地咬合着,转动着,把那个更大的、更完整的真相,一点一点地,推到他面前。
他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,走出厨房。
客厅里,陈秀兰正在收拾碗筷,齐建国坐在沙发上,目光落在电视上,但明显没有在看。电视里的人还在吵,台词很激烈,但声音在齐昊尘听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隔着一层厚厚的、看不见的玻璃。
他走过去,在齐建国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。
"爸。"他叫了一声。
"嗯。"齐建国没有看他,目光还停在电视上。
"如果有一天,"齐昊尘开口,声音很平,像是在讨论一道物理题,"我做了一件很危险的事。你会怪我吗?"
齐建国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很平静,但深处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一口被盖住了很多年的井,井水很凉,很深,看不见底。
他看了齐昊尘很长时间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齐昊尘的肩膀。
那只手很大,掌心粗糙,指节上有那几道细小的、已经结痂的伤痕。拍在他肩膀上的时候,力道不重,但带着一种很沉的、像是经过了很久的犹豫才落下来的分量。
"你是我儿子。"齐建国说,"我怪你干什么。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还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,重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"你只要,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,"活着回来就行。"
齐昊尘坐在那里,没有动。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的喉结,在这一刻,很轻微地、几乎无法察觉地,滚动了一下。
"嗯。"他说,"我尽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