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踪孙国华这件事,齐昊尘准备了一整天。
他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上把孙国华的所有公开信息又过了一遍,照片、车牌、家庭住址、日常路线,每一条都记在脑子里,然后画成了一张简单的、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时间轴。
周一上午,孙国华八点二十八分到公司,开一辆深灰色的、看起来很低调的、但车漆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种很贵的、像是丝绸一样的光泽的中型轿车。齐昊尘不怎么懂车,但他在脑子里默默地给这辆车估了个价,然后得出的数字让他挑了挑眉。一个财务总监,年薪五十万,开这种车,住在城东的中档小区。账面上,这叫收支不平衡。实际上,这叫有人买单。
他把这个信息记在时间轴上,标注为"异常点一"。
周二,他把分身放出去了。
这个分身的设定是"送外卖的"。穿着一件红色的、背后印着某炸鸡店logo的夹克,戴着头盔,手里拎着一个空的外卖袋。这个形象在星澜市的街头没有任何辨识度,因为每一条街上都有十几个这样的人在穿梭。齐昊尘自己都记不清这半个月里点过几次外卖了,每次开门都是一个穿着红色夹克、低着头、把餐盒递过来、说一句"您的餐到了"就转身走的年轻人。
这大概就是现代城市最大的伪装,你以为你是独特的个体,其实在别人眼里你只是一套制服。
分身骑着一辆租来的电动车,在良缘阁所在的写字楼楼下等着。上午八点二十五分,孙国华的车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的入口。分身没有跟进去,只是在门口拍了一张车牌的照片,确认无误,然后撤退到两条街外,找了一个能看见写字楼大门的、卖煎饼的摊位旁边,站定。
整个上午,分身什么事都没干,就站在那里,喝着一杯根本不存在的豆浆,看着写字楼进进出出的人流。这种等待很磨人,因为它没有任何技术含量,全靠耐心。但齐昊尘知道,跟踪这件事,百分之九十的成败都取决于前百分之十的、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的铺垫。如果你在第一天就表现得太积极,第二天就会暴露。
这是他从那些讲卧底的纪录片里学到的。他现在觉得,那些纪录片最大的价值,就是让观众觉得卧底是一件很酷的事。但实际上,卧底最真实的感受是,无聊,以及一种持续的、低强度的、像是一种慢性病一样的紧张。
中午十二点,孙国华从写字楼里出来,走进隔壁商场的美食城。分身远远地跟着,隔着两层玻璃门,看着他在一个卖牛肉面的窗口前排队,要了一碗,加了份牛肉,然后端着托盘在一个靠墙的、角落的位置坐下。吃饭的时候,他全程在看手机,表情很专注,像是在处理邮件。
齐昊尘通过分身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吃着一碗加牛肉的面,看着工作邮件,在写字楼的角落里。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、非常普通的、几乎可以被任何人的父亲替换掉的画面。
但齐昊尘注意到一个细节。孙国华看手机的时候,左手无意识地、反复地、像是在数数一样,用食指叩击着桌面。这个动作很快,很轻,但很有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,停,然后重新开始。
这是一种压力下的习惯性动作。说明他看的那封邮件,内容不轻松。
齐昊尘把这个细节也记在时间轴上,标注为"异常点二"。
下午六点零七分,孙国华准时下班。但今天他没有开车回家,而是步行走向了写字楼背后的、一条连接着几条小巷的、被称为"后街"的、很窄的、两边都是小饭馆和理发店的、地面上永远有一层洗不掉的油渍的街道。
分身保持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,跟了上去。
孙国华在后街走了大约四百米,最后在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、门口只挂着一个写着"棋牌"两个字的、没有招牌的、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招贴画的、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的店门口停下来。
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分身没有跟进去。它在距离那家店大约二十米的一个报刊亭旁边停下来,假装在看一本放在架子最外面的、封面很花哨的、讲星座运程的杂志。
通过分身的耳朵,齐昊尘听到了那家店里传出来的声音。麻将牌碰撞的声音,很规律,很清脆,夹杂着几个男人的说话声,还有电视机在播新闻的声音。
孙国华进去之后,大约十五分钟,没有出来。
齐昊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一家棋牌室,在后街,没有招牌,玻璃门贴着褪色的招贴画。一个财务总监,下班之后,不走正门,绕到后街,进这种地方。
这要么是不良嗜好,要么是隐秘交易场所。
他把这两种可能性都记了下来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,让分身绕到那家店的侧面。侧面有一扇很小的、装着铁栅栏的、玻璃上积了一层厚厚油污的窗户。分身贴着墙走过去,借着路灯的反光,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里看。
窗户里面是一间大概十五平米的小房间。一张麻将桌,四个人在打牌。孙国华坐在背对窗户的那一边,面朝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牌,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不在牌上,而在对面的、一个穿着黑色夹克、剃着很短的寸头、耳朵上戴着一只很小的银色耳钉的、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头目的男人身上。
那个男人也在看他。两人之间没有说话,但目光像两根拉紧的、看不见的绳子,在空气中绷着。
然后孙国华把手里的牌打出去,很轻的一声,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。那个寸头男人看了一眼那张牌,嘴角扯了一下,没有笑,只是抬手,把面前的一叠现金往前推了推。
齐昊尘的瞳孔,在这一刻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这不是打牌。这是交收。
那一叠现金的厚度,从侧面看过去,至少有一两万。而孙国华打出的那张"牌",在被放到桌面上的时候,边缘翘起,露出下面压着的一个很小的、白色的、像是一张收据一样的东西。
齐昊尘的分身看得不太清楚,但那个形状,那个大小,那个被刻意压在最下面、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的处理方式,让他立刻联想到了一种东西。
凭证。资金交接的凭证。
他让分身在窗户旁边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。孙国华从店里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很小的、牛皮纸颜色的、信封一样的东西。他把那个信封夹在腋下,低着头,快步走出了后街,回到了写字楼地下的车库,开车离开了。
分身没有跟车。因为此刻跟车,风险大于收益。他已经确认了两件事:第一,孙国华每周二下午六点之后,会在后街的那家棋牌室停留大约三十五分钟;第二,那三十五分钟里发生的,不是娱乐,是现金交接。
这就够了。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齐昊尘收回分身,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,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的结论:"孙国华,每周二,后街棋牌室,现金交接。交接对象:未知(寸头,银色耳钉)。交接内容:未知(疑似资金凭证)。"
写完之后,他把这一段和之前的时间轴拼在一起,看着那张逐渐变得复杂的、像是一张被织得很密的网一样的图。
网的中心是孙国华,而孙国华的每一根线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点,碧水山庄A区18栋,赵铁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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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,齐昊尘没有出动分身。
他把这一天用来做了一件看起来完全无关的事,他去了一趟城西的建材市场。
建材市场很大,沿着一条主干道铺开,两边都是卖瓷砖、水管、油漆、板材的店铺。门口停着各种型号的小货车和三轮车,工人们光着膀子,把一捆一捆的、很沉的东西往车上搬,空气里弥漫着木屑、油漆和汗混在一起的、很冲的、像是把人的鼻子直接灌满的味道。
齐昊尘背着书包,穿着校服,在一群光着膀子的工人和满身粉尘的店主中间,显得非常格格不入。他走得很慢,一家一家地看过去,像是在挑装修材料,但实际上,他的目光在一张一张地,扫过那些挂在墙上的、营业执照的、复印件。
他在找一个人的名字。刘大伟。
刘大伟是建材商人,良缘阁的受害者,在被骗了三十万之后,开始到处打听,然后被苏晚晴标注为"失联"。齐昊尘在调查良缘阁的过程中,通过苏晚晴的关系,拿到了一份不完整的受害者名单。刘大伟的名字在上面,排在很靠前的位置,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:"刘大伟,建材商人,三十万,高利贷,失联。"
齐昊尘走完整整一条街,把市场上所有的店铺门头都看了一遍。没有"刘大伟"这个名字。
他停下来,在一家卖板材的店铺门口,假装看一块贴在墙上的价格表,然后掏出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:"刘大伟的建材店,你确定是在城西建材市场吗?"
苏晚晴回复得很快:"他以前在那边做过,但两年前就搬了。具体搬到哪了,我还在查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"
齐昊尘打字:"确认一个细节。他失踪之前,最后一次被人看到,是在建材市场附近吗?"
"对。一个送货的司机说他见过刘大伟,在市场对面的、一家兰州拉面馆门口,上了辆黑色的车。时间是三个月前。"
齐昊尘的手指,在屏幕上,停住了。
黑色的车。
孙国华开的是深灰色的中型轿车。但赵铁柱的人,不会开深灰色。他们开黑色的车。这是城市传说里的一个老梗,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圈子里,它是真的。权力的颜色,是黑色的。
他把这个联想记下来,但没有下结论。因为"黑色的车"这个信息太模糊了,全城有几十万辆黑色的车,不能直接挂钩。但它是一个方向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准备离开建材市场。就在这时,他的目光扫过市场入口处的一家很小的、卖五金配件的、门口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水管和接头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嗑瓜子的、满脸皱纹的老头的店铺。
店铺的墙上,挂着一张营业执照。执照上的经营者姓名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。
刘大伟。
齐昊尘的脚步,在这一刻,停了下来。
他站在原地,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,看着那张营业执照。执照看起来很旧了,边角有点卷,塑料封套上有几道很明显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、白色的痕迹。经营者姓名是刘大伟,但经营状态那一栏,盖着一个红色的、看起来很刺眼的、圆形的章,上面写着"已注销"。
注销。
齐昊尘的大脑,在这一瞬间,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,突然完成了最后一次计算。
刘大伟的店已经注销了。这意味着他已经不在经营了。一个不在经营的商人,一个欠了三十万高利贷的商人,一个被人标注为"失联"的商人,他的营业执照,被留在这面墙上,没有摘下来。
为什么?
齐昊尘走进那家五金店。柜台后面的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把嘴里的瓜子皮吐到一个搪瓷缸里。
"小伙子,买什么?"
"大爷。"齐昊尘指了指墙上的执照,"这家店的老板,刘大伟,您认识吗?"
老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很明显的、像是被这个问题问过很多次之后的、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警惕。
"认识。怎么了?"
"我是他朋友的弟弟。"齐昊尘说,脸不红心不跳,"来找他有点事,但联系不上了。"
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。那几秒很长,老头的目光像一把很旧但还很锋利的刀,在他脸上刮了一遍。
"联系不上了?"老头重复了一遍,语气带着一种很重的、像是已经听过很多遍的、没什么起伏的平淡,"那你来晚了。"
"……什么意思?"
"他这店,三个月前就关了。"老头说,转过身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很大的、黑色的、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塑料袋,放在柜台上,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,"人也搬走了。说是回老家了,还是去外地了,谁知道呢。"
"您后来见过他吗?"齐昊尘问。
"没有。"老头很干脆地摇头,"搬走之后就没见过了。不过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不想说,但又因为齐昊尘站在那里没走,而不得不把话说完。
"不过什么?"
"不过走之前,他来了一趟。"老头说,把一个什么东西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,"那天晚上,都关门了,他又跑回来一趟,说是有个东西忘拿了。在店里翻了半天,也不知道找着没有。第二天早上我开门,就看见这东西挂在墙上了。"
老头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。
"他专门回来,把执照重新挂上去?"齐昊尘问。
"不是挂。"老头摇了摇头,表情很平静,但很肯定,"是钉。他用钉子,把这玩意儿重新钉死在墙上的。我第二天早上看见的时候,钉子还是歪的,一看就是很急、很用力钉上去的。"
齐昊尘的目光,重新落回到那张营业执照上。这一次,他看得更仔细了。
执照被钉在墙上,钉子的位置在执照的左上角,确实有点歪,钉进去的角度很陡,像是被人用很大的力气、一下就砸进去的。而在钉子的旁边,执照的塑料封套上,有一道很细的、很新的、像是被指甲或者刀片划过的、白色的痕迹。
那道痕迹的形状,不是一个完整的口子,而是一笔,从执照的边缘划向中心,停在一个字上。
齐昊尘走近了两步,眯起眼睛,看清楚了那个被划到的字。
经营者姓名:刘大伟。
那个"伟"字的最后一笔,被那道痕迹,很用力地、几乎要把纸划破一样地,点了一下。
一个点。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突然"咔哒"一声,像是某个被卡住了很久的齿轮,终于咬合了。
一个点。
刘大伟把执照钉在墙上,用一个歪的钉子,然后在自己的名字上,用力地点了一下。
这不是发泄。这是留记号。
他在告诉看到这张执照的人:我,刘大伟,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痕迹。这个痕迹是刻意的,是用力的,是不可能被忽略的。
他怕死。所以他在自己唯一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、公开的、不会被轻易撕掉的东西上面,留下了一个指向自己去向的标记。
齐昊尘伸出手,用指尖,很轻地、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品一样,碰了一下执照上那个被划过的"伟"字。
塑料封套冰凉。那道划痕的边缘有一点微微翘起,说明划的时候用的力道很大,而且工具很硬,不是指甲,更像是一个钥匙,或者一枚戒指。
他把指尖收回来,看向老头。
"大爷,他那天晚上回来,大概几点?"
"十点多了吧。"老头想了想,"市场都关门了,就他一家亮着灯。我还以为进贼了,拿了个扳手出来看,结果是他。"
"他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?"
"没有。"老头摇了摇头,然后把柜台上的东西清点完了,开始往货架上层摆,"就问我一句,'大爷,您说我这店要是关了,执照挂墙上算不算还开着?'"
齐昊尘的心脏,在这一刻,猛地跳了一下。
"您怎么回的?"
"我说,挂墙上也是关了。"老头说,把一个什么东西摆好,然后转过身,看着齐昊尘,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像是看透了什么一样的了然,"他听完就笑了,笑得挺难看的。然后就把执照钉上,走了。"
齐昊尘站在那家小小的、堆满了水管和接头的五金店里,闻着空气里那股很冲的、像是把人的鼻子直接灌满的味道,听着柜台后面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,用一种讲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的平淡语气,讲述着一个人失踪前最后几个小时的故事。
他的掌心,在裤兜里,攥得很紧。指甲掐进肉里,有点疼,但那种疼很清晰,很具体,像是一个把他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的锚。
刘大伟还活着。或者,至少在他钉上那张执照的时候,还活着。
而那个被划过的、用力的、几乎要把纸划破的"伟"字,那个点,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、微弱的、但极其倔强的呐喊。
齐昊尘把这一点,和孙国华在后街棋牌室里的现金交接、和碧水山庄A区18栋的卫星图、和赵铁柱的名字,在脑子里,重新拼了一次。
拼出来的图,比之前更清晰了,也更黑暗了。
良缘阁不只是在骗钱。它还在处理人。那些被骗光了钱、又借了高利贷、然后开始到处打听、开始变得危险的受害者,会被一辆黑色的车,在某个夜晚,从某家拉面馆门口带走。然后,他们的名字会从受害者的名单上,被悄悄地、用红笔,划掉,标注为"失联"。
而"失联"这两个字,在赵铁柱的字典里,是什么意思,齐昊尘现在已经很清楚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钉得很歪的营业执照,然后转身,走出了五金店。
走出几步之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还站在柜台后面,继续往货架上摆东西,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齐昊尘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,然后迈开步子,重新走回了那条嘈杂的、充满了木屑和油漆味道的主干道。
他的脑子里,此刻只有一个念头,像一颗被钉在地图上的、黑色的、带着尖刺的图钉,清晰,锐利,不容置疑。
必须加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