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昊尘一夜没睡好。
他凌晨四点才勉强闭上眼,但只睡了两个小时就醒了。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窗外的城市被一层灰蓝色的、很薄的雾罩着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他坐在床边,用冷水洗了把脸,然后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个信封拿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纸条上的字,在台灯的光下,显得很平静。十一个字。没有任何修饰,没有任何情绪,就是一句陈述。但陈述句的杀伤力,有时候比感叹句更强。因为它不需要情绪,它只需要事实。
他把纸条放回信封,收好,然后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早上六点十分。
他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:"醒了?"
苏晚晴回复得很快:"嗯。怎么了?"
"我今天上午去见周明。"
"报社?"
"嗯。"
"小心点。"苏晚晴说,"周明那边我信得过,但你去报社的路上,不一定干净。"
"我知道。"
"见面之后,把情况都告诉他。"苏晚晴又说,"周明在法治线做了四年,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,也知道怎么保护信源。你一个人扛不了这么多。"
齐昊尘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苏晚晴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。她平时说话,讲究效率,能用三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五个字。今天她打了这么多字,说明她昨晚也没有睡好。
"好。"他回复。
"另外。"苏晚晴又发来一条,"我昨晚查了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良缘阁的服务器IP。"苏晚晴说,"它的境内接入点在星澜市,但境外跳板用了三个国家。其中一个跳板的注册信息,和赵铁柱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的办公地址,在同一个写字楼。"
齐昊尘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你确定?"
"百分之九十。"苏晚晴说,"那个写字楼的物业登记系统三年前被入侵过,入侵者的技术手法和良缘阁服务器防火墙上的后门手法,高度相似。都是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批人。"
齐昊尘握着手机,没有说话。
"赵铁柱不只是良缘阁的股东。"苏晚晴说,"他是这个局的全部。婚恋平台是前台,洗钱是通道,真正的核心业务,我还在查。"
"好。"齐昊尘说,"我上午跟周明谈完之后,把你的发现也告诉他一部分。不需要全说,只说服务器IP和写字楼的事。"
"可以。"苏晚晴说,"你自己小心。"
"嗯。"
齐昊尘收起手机,换好衣服,走出房间。
客厅里,陈秀兰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。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旧的围裙,正在往桌上摆碗筷。听到开门声,她转过身,眼睛下面有很明显的、青黑色的、像是一块淤青一样的阴影。
"起来了?"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,但带着一丝掩不住的、极细微的疲惫,"我给你煎了蛋。"
"妈。"齐昊尘走过去,在餐桌前坐下,"你昨晚没睡好?"
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。她背对着他,把煎蛋盛到盘子里,然后转过身,把盘子放在他面前。
"还好。"她说,"就是年纪大了,容易醒。"
齐昊尘看着她。她的笑容很勉强,嘴角是弯的,但眼睛不是。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、被她拼命压下去的、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一样的东西。
"妈。"他叫了一声。
"嗯?"
"如果有一天,"齐昊尘说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我遇到麻烦了。很大的麻烦。你会怎么办?"
陈秀兰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厨房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照得很清楚。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抬手,理了理围裙的带子。
"我能怎么办。"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"我就是你妈。"
齐昊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你爸当年娶我的时候,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。"陈秀兰说,开始收拾灶台上的油渍,"但他是什么人,那是他的事。我嫁的是他,不是他的身份。"
她转过身,靠在灶台边,看着齐昊尘。
"你也是。你是我儿子。你是什么人,做什么事,那是你的事。但你是我的儿子,这件事,谁也改不了。"
齐昊尘的喉结,微微动了一下。
"所以,"陈秀兰说,转过身去继续擦灶台,背对着他,声音有点发闷,"你别问我会怎么办。你只要记住一件事。"
"……什么?"
"你回来吃饭。"
齐昊尘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盘煎蛋。蛋黄是溏心的,边缘煎得有点焦,是他喜欢的火候。
他低下头,拿起筷子,夹起煎蛋,咬了一口。
"嗯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,"我回来吃饭。"
吃完早饭之后,他背上书包,走出了家门。走到楼道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秀兰站在厨房的窗户后面,隔着一层雾蒙蒙的玻璃,看着他。
他举起手,晃了晃。
陈秀兰也举起手,晃了晃。
齐昊尘转过身,走下楼梯,走出单元门,走进早晨六点半的、灰蓝色的、带着一点寒意的街道里。
他没有坐公交。他沿着人行道,一直走。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走到了城西的老城区边缘,在一家很早开门的、门口摆着几个蒸笼的包子铺前停下来。
他要了一笼小笼包和一杯豆浆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一边吃,一边看着窗外的街道。
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环卫工人推着清扫车走过,早餐摊的老板娘把油锅架起来,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,按了一下铃铛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齐昊尘知道,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。
------
上午九点四十分,齐昊尘站在星澜日报社大楼的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
报社大楼是一栋十二层的、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的、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楼。一楼是大门和传达室,二楼以上是办公区。大门是玻璃的,进门需要刷员工卡,或者登记。
齐昊尘没有进去。他在大楼对面的、一家卖报刊和冷饮的小店里,买了一瓶矿泉水,然后站在店门口,靠着墙,慢慢地喝。
他的视线,穿过玻璃门,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大厅里有一个前台,一个保安,一个正在登记访客的年轻女孩,还有几个进进出出的、穿着衬衫和西装裤的报社员工。
没有异常。
他把视线收回,转向大楼外面的街道。街道两侧停着车,有几辆电动车停在路边,一个外卖员正在把餐盒往背包里塞。
也没有异常。
但他还是没有立刻进去。他在小店门口站了整整十五分钟,像是在等人,又像是在发呆。实际上,他在做的事情是:把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人和物,全部记在脑子里,形成一个基础的、立体的、可以随时调取的地图。
这是苏晚晴教他的。她说,在做一个重要会面之前,先花十五分钟,把会面地点的周边环境全部记下来。进可攻,退可守。如果中途出了意外,你知道往哪个方向跑,哪个路口有监控,哪个巷子可以绕行。
十五分钟后,他喝完那瓶矿泉水,把空瓶扔进垃圾桶,然后穿过街道,走进了报社大楼。
他在前台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访事由,拿到了一张印着"访客"字样的临时卡,挂在脖子上。然后他走进电梯,按下三楼。
电梯门打开,三楼。走廊很安静,铺着灰色的、踩上去没有声音的、很厚的地毯。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,大部分的门都关着,有几扇门上贴着科室的铭牌:编辑部、评论部、摄影部、资料室。
资料室在走廊的最里面,是一扇深棕色的、看起来很沉重的木门。门上有一块磨得有点发白的小牌子,上面用黑色的字写着"资料室"三个字。
齐昊尘走过去,抬起手,在门上敲了三下。
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周明站在门口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、看起来很旧的夹克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,没有戴眼镜,眼睛下面有很明显的、和他年龄不太相称的、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的青黑色阴影。
"来了。"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齐昊尘点了一下头,侧身走进去。
资料室很大,大约有四十平米。三面墙都是高到天花板的、深棕色的木质书架,上面密密麻麻地摆着一排一排的、旧报纸的合订本、内部资料汇编、还有各种颜色的、贴着标签的文件夹。房间正中间有一张很大的、深色的实木桌子,桌上摆着一盏绿色的、灯罩是金属材质的台灯。台灯是亮着的,把桌面照出一圈很集中的、温暖的、边界清晰的光。
周明把门关好,反锁,然后走到桌前,在台灯的光圈里坐下来。
齐昊尘在对面坐下。
周明的面前,摆着一个黑色的、很厚的、看起来像是公文包一样的文件夹。文件夹是打开的,里面露出一叠照片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。
他把文件夹转过来,推到齐昊尘面前。
"你先看这个。"周明说。
齐昊尘低下头,翻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的打印件。照片是从一个很高的角度拍的,俯视,画质有点模糊,像是用长焦镜头从对面的大楼里拍的。照片里是一栋独栋别墅的远景,别墅周围有很高的、修剪得很整齐的、深绿色的树篱,门口停着两辆车,一辆黑色的、方方正正的、看起来很稳重的轿车,一辆深灰色的、线条很流畅的SUV。
照片的下方,有人用黑色签字笔,写了一个日期。一个月前的,星期六。
齐昊尘翻到第二页。又是一张照片,同样的别墅,不同的角度,这次是侧面的。侧面的墙上有一扇很大的、落地的、能看到里面吊灯的窗户。
第三页。第四页。第五页。
一共八张照片,全部是那栋别墅,从不同的角度、不同的距离拍的。有的拍到了门口的车牌,有的拍到了站在门口的一个人的背影。
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、看起来很合身的、像是定制款的长款大衣,个子很高,肩膀很宽,背对着镜头,站姿是一种很习惯性的、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、像是站在自己的领地上一样的松弛。
齐昊尘的视线,在那个人身上停留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周明。
"这是谁?"
周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夹克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很小的、银色的、像一个加大的充电宝一样的设备,放在桌上。设备的正面有一个很小的、蓝色的、正在缓慢闪烁的指示灯。
"信号***。"周明说,"三米以内,任何无线信号都出不去。我们的对话是安全的。"
齐昊尘看了一眼那个设备,点了点头。
"这个人,"周明说,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个穿大衣的背影,"赵铁柱。"
齐昊尘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城卫军副统领,星澜市的商会副会长,良缘阁的股东之一。"周明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很重,"但这些都是表面。"
他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。
这一页是一张股权结构图。图的顶端是良缘阁,然后从良缘阁向下,引出五条线,分别连着五个方框。五个方框里写着五个名字。最下面的一个方框里,写着"星辰控股"。
从星辰控股再往下,又引出三条线,连着三个方框。三个方框里的名字,齐昊尘都不认识,但三个方框的下面,都有一个用红笔画的箭头,最终汇聚到一个点上。
那个点,没有写名字,只画了一个圆圈。
齐昊尘抬起头,看着周明。
"圆圈是什么意思?"
"幕后实际控制人。"周明说,"就是那个躲在所有人背后、不出现在任何一份工商登记文件上、但通过层层代持和协议,控制着整条资金链的人。"
"赵铁柱。"
"对。"周明点了点头,"赵铁柱是这条资金链的终点。所有从良缘阁流出去的钱,经过星辰控股和那三家壳公司,最终都到了赵铁柱控制的一个境外账户里。"
齐昊尘沉默了几秒。
"你是什么时候查到的?"
"三年前。"周明说,"苏老师还在的时候,就开始查了。"
齐昊尘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。
"苏老师?"
周明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但深处有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把很多年的沉重都压在里面的东西。
"你以为,"周明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苏建国是怎么死的?"
资料室里很安静。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,边界清晰。灰尘在光圈的边缘,缓慢地、无声地,飞舞着。
齐昊尘的声音,在这一刻,变得极其平静,极其冷。
"……你说什么?"
周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在最下面的一排里,抽出一本很厚的、封面是深蓝色布面的、看起来像是字典一样的册子。他把册子拿回来,放在桌上,翻开。
册子的纸页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很明显的、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的、磨出来的毛边。翻开之后,每一页上都是手写的内容,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碑。
齐昊尘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迹。
是苏建国的。
苏晚晴的父亲。星澜日报的主编。三年前"死于车祸"的、苏建国。
周明把册子翻到中间的位置,用手指按着其中一页,推到齐昊尘面前。
那一页上,写着一行字。
"赵铁柱,男,现年四十五岁(记录时),星澜市城卫军副统领。疑似与境外组织有资金往来。其名下产业包括:良缘阁、星辰控股、城西建材市场、以及至少三家以上以他人名义注册的空壳公司。"
齐昊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"赵铁柱之子,赵天龙,就读于星澜一中高二五班。另有私生子一人,身份信息不明,疑似不在本市。"
齐昊尘的目光,在这句话上,停住了。
私生子。身份信息不明。疑似不在本市。
赵无极。
周明注意到了他的停顿。"你也知道了?"
齐昊尘没有回答。他把视线重新移回册子上。
"赵铁柱之妻,姓名不详,早年去世。据传,赵铁柱在妻子去世之后,曾与一个身份不明的、来自境外的女性有过一段关系。该女性后不知所踪。其所生之子,即为上述私生子。"
齐昊尘的脑子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,忽然被一根线,串了起来。
赵铁柱。境外女性。"影"系。私生子。赵无极。纯黑瞳孔。筑基期。
苏建国的调查笔记,在三年前,就已经触碰到了这个深度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"赵铁柱涉及案件包括但不限于:良缘阁婚恋诈骗(受害者三百人以上)、非法资金跨境转移(涉案金额初步估算在八位数以上)、以及——"
这一行字,被重重地、用红笔,圈了起来。
"涉嫌参与十七年前的齐家灭门惨案。"
齐昊尘的视线,在这一行字上,彻底,定住了。
十七年前。齐家灭门。齐建国和齐建业是仅有的幸存者。齐昊尘当时才五个月大。
而赵铁柱,涉嫌参与。
周明的声音,在这一刻,从对面传来,很轻,但很清楚。
"苏老师查了赵铁柱七年。从齐家灭门案,一直查到良缘阁。他死之前,把这个册子交给了我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他说,如果有一天,他出事了,就把这个册子,交给一个——能让赵铁柱付出代价的人。"
齐昊尘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瞳孔深处,有一种很深的东西,在缓慢地、不可逆地,苏醒。
"所以,"他开口,声音很平,"你知道我是谁。"
周明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"我知道你是谁。"他说,"苏晚晴告诉我的。但她只告诉了我一部分。她说,剩下的,你自己会讲。"
齐昊尘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资料室里只有台灯的电流声,很细,很轻,像是一条极细的、几乎听不见的丝线,在安静的空气里,微微震颤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周明的眼睛。
"好。"他说,"那我告诉你。"
"我查良缘阁,不只是为了那三百多个受害者。"
"我查良缘阁,是因为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良缘阁的背后,是赵铁柱。赵铁柱的背后,是'影'系。而'影'系——"
他把手掌翻过来,掌心朝上,放在桌面的光圈边缘。
掌心的那个蓝色光点,在这一刻,在台灯的光线下,极微弱地,闪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颗沉睡了很久的、被埋在地下的种子,在这一刻,听到了春天的第一声雷。
周明看着他的掌心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但他没有惊讶,没有后退,没有露出任何齐昊尘预想中的、面对超自然事物时会有的反应。
他只是看着,然后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点了点头。
"我明白了。"他说。
齐昊尘收回手,把掌心合起来,握成拳。
"昨天晚上,"他说,"我收到了一封信。"
他把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周明拿起信封,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,看了一眼子弹,又看了一眼纸条。他把纸条举到台灯下,看了很久,然后放下,抬起头,看着齐昊尘。
"周明说你被盯上了。"
他的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,都像是用钉子,一下一下,钉进某种很坚硬的东西里。
"而且,盯上你的,不是沈万金那种人。"
"是'影'。"
------
齐昊尘坐在资料室里,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在等周明继续说。
周明把纸条重新放回信封,然后把信封推回到齐昊尘面前。
"苏老师当年收到过类似的东西。"他说,"不是子弹,是一封匿名信。信上只有一句话。"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回忆。
"上面写着:'你再查下去,你女儿就看不到你回来了。'"
齐昊尘的瞳孔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"苏老师看了那封信之后,做了两件事。"周明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,"第一件事,他把手里所有的调查材料,做了一个备份,交给了林教授。第二件事,他把苏晚晴送去了她外婆家,在那边住了整整一个暑假。"
他抬起头,看着齐昊尘。
"一个月之后,苏老师出了车祸。"
资料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"所以,"齐昊尘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,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我的意思不是'苏老师的死和那封信有关'。"周明说,"我的意思是——那封信,是一个信号。"
"什么信号?"
"是一种礼貌。"周明的嘴角,扯出一个很浅的、没有任何温度的、几乎是冷的弧度,"在他们的逻辑里,先警告,再动手,是讲规矩的。他们不直接杀你,是因为他们觉得,你还不够格。你是小角色,警告一下,你怕了,就退了。"
他看着齐昊尘。
"但你不会退。"
齐昊尘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所以,"周明说,"这封信的意思,翻译成正常人的话,就是——"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给这句话,找一个最准确的、最不留余地的表达。
"他们已经开始认真对待你了。"
齐昊尘的掌心,在膝盖上,微微攥紧了。
"认真对待",四个字。听起来像是褒义词,像是某种认可。但在这一刻,在这一间安静的、充满了旧纸张味道的资料室里,这四个字的重量,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因为"认真对待"的反面,不是"被忽视"。
是"被抹除"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"好。"他说,"那我也不能让他们觉得,我只是个小角色。"
他从书包里,拿出那个加密硬盘,放在桌上,推到周明面前。
"这里面,是良缘阁的完整资料。"他说,"合同样本、受害者证词、资金流向分析、服务器IP、以及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我的一些……私人调查所得。"
周明看着那个硬盘,没有立刻去拿。
"这是什么意思?"
"这是一个副本。"齐昊尘说,"原件在我另一个地方。这个副本给你。"
"……"
"你不是苏老师。"齐昊尘说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你不用做他做过的事。你只需要——在合适的时机,把它发出去。"
周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个硬盘,拿了起来。
他的手掌很大,指节很粗,掌心有很厚的、常年握笔和搬东西留下的茧。他把硬盘握在掌心,很紧,像是在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"好。"他说,"我收着。"
他把硬盘放进那个黑色文件夹里,然后重新拉上拉链,把文件夹抱在怀里。
做完这些之后,他抬起头,看着齐昊尘,很认真地说:
"但我有一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从今天开始,"周明说,"你所有的调查进展,每周至少跟我说一次。不需要细节,只要方向。你查到了哪里,碰到了什么,遇到了什么人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因为我要知道,"周明说,声音很平,但深处有一种很锐利的东西,"你的边界在哪里。"
"如果我发现了什么不该现在动的,我会拦你。如果我拦不住,我至少可以——"
他没有说完。但齐昊尘听懂了。
他是在说:如果我出了事,至少有人知道我走到了哪一步,碰了什么东西,惹了什么人。
齐昊尘看着周明。这个二十八岁的、瘦削的、戴黑框眼镜的、穿着旧夹克的记者,此刻抱着那个黑色文件夹,坐在资料室里,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
他不是修仙者。他没有灯火。他的掌心没有蓝色光点。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
但他此刻做的事情,是把一颗已经点燃的、引线很短的炸弹,抱在了怀里。
齐昊尘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台灯的光圈里,有灰尘在飞舞。
"好。"他说,"我答应你。"
周明点了点头,然后看了看手表。
"十一点了。"他说,"你该走了。下午孙总监要带人来做最后的合同确认,我估计沈万金也会到场。"
齐昊尘抬起头:"你怎么知道?"
"苏晚晴告诉我的。"周明说,"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"
"……什么?"
"'别上头。'"
齐昊尘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,很轻微地,扯了一下。
"她总是说这句。"
"因为她了解你。"周明说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把那本深蓝色的册子,重新塞回最下面的一排,"你和她,是一类人。越是危险的时候,越是冷静。但冷静过头了,就是上头。"
他转过身,看着齐昊尘。
"记住,你现在不是一个人。你有苏晚晴,有我,有你爸妈。你身后还有三百多个受害者,和无数的家属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你倒了,这条线就断了。"
齐昊尘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
然后他站起身,把书包背上,走到门边,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明站在资料室的中央,怀里抱着那个黑色文件夹,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"周哥。"齐昊尘叫了一声。
"嗯?"
"谢谢你。"
周明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"去吧。"他说,"晚上给我发条消息。就发——'今天天气不错'。如果我没收到,我就当你出事了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,拉开资料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灰色的地毯吸收了他脚步的声音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,等电梯的时候,从电梯门的反光里,看到了自己的脸。
十七岁。高中生。校服外套拉链没拉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。头发有点长了,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毛。
很普通的,一张脸。
但掌心里,那个蓝色光点,在这一刻,很安静,很稳定,像一个已经完成了蓄力的、等待发射的、沉默的引擎。
电梯门开了。他走进去,按下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降。
在下降的过程中,齐昊尘的脑子里,一直在回放周明说的那句话。
"他们已经开始认真对待你了。"
他闭了闭眼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他走出大厅,穿过玻璃门,走到报社大楼外面的街道上。
中午的阳光很亮,照在米黄色的大楼上,照在街道上,照在行人的脸上。一切都明亮,温暖,嘈杂,充满了活着的、具体的人间气息。
齐昊尘站在街边,眯着眼睛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天空很蓝,有几朵很白的、边缘很清晰的云,慢慢地飘。
他把书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,然后迈开步子,走进了人流里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,把今天上午在资料室里看到的、听到的、所有的信息,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股权结构图。境外账户。星辰控股。苏建国的调查笔记。齐家灭门。赵铁柱。私生子。赵无极。"影"系。
这些碎片,在他的大脑里,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地,靠近彼此,寻找属于自己的、唯一的位置。
他还缺几块。
比如,赵铁柱为什么要搞这么大一个局?良缘阁赚的钱,对赵铁柱来说算不上多。一个城卫军副统领,在凡间敛财的渠道多得是,犯不着亲自下场搞一个这么复杂的、跨国的、需要这么多层壳公司的洗钱网络。
除非,良缘阁不是用来赚钱的。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进了他的大脑。
如果良缘阁不是用来赚钱的,那它是用来干什么的?
齐昊尘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,把这个新的、更大的、更完整的图景,一点一点地,搭建起来。
第一,收集血脉。
赵无极的母亲,"夜昙","影"系核心成员。赵无极,纯黑瞳孔。这个线索在他的记忆里闪过,像一根被他忽略太久的、突然绷紧的弦。
第二,筛选目标。
"影"系需要的人,不是钱。是特殊血脉。而婚恋平台,是最完美的、天然的、大规模接触单身人群、收集个人信息、筛查家族背景的筛子。
第三,资金通道。
钱德胜每周五运送的现金,最终流向境外。这些钱,真的是"诈骗所得"吗?还是别的东西?
第四,灭口。
刘大伟失踪了。一个建材商人,三十万高利贷,在良缘阁的受害者名单里,他的名字后面,已经被苏晚晴标注了一个灰色的、小小的、"失联"标记。
齐昊尘的掌心,在书包旁边,猛地攥紧了。
指节泛白。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以为的"真相",只是一个壳。真正的真相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他走到一个路口,等红灯。身后的橱窗玻璃里,映出他的影子。影子里的那个少年,表情平静,目光清澈,像一个普通的、正在等红灯的高中生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在他的身体里,在他的血脉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地、苏醒。
那东西,叫做仇恨。
也叫做,决心。
红灯变绿。他迈开步子,走过了马路。
在他身后,报社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正午的阳光反射出一片很亮的、晃眼的光。那片光里,隐约能看见他走远的、挺拔的、一步一步的、没有丝毫犹豫的、背影。
齐昊尘没有回头。
他此刻的脑子里,只有一个念头,像一颗被钉在地图上的、黑色的、带着尖刺的图钉,清晰,锐利,不容置疑。
那就试试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