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,齐昊尘后来在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。
"再查良缘阁,下一个就是你全家。"
十一个字。没有署名,没有表情,干干净净。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钉子,被用力地、精准地、不容置疑地,敲进某种他已经站了很久的、摇摇欲坠的东西里。
他坐在教室里,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,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规律的、细碎的声响。齐昊尘的目光落在黑板右下角的一行小字上:距离高考还有 147 天。
一百四十七天。
他忽然觉得这个倒计时有些荒诞。对面的同学在计算分数、排名、志愿,而他在计算:一颗子弹的重量、一张纸条的压力分布、一个财务总监的行车路线。
两条完全平行的、永远不会相交的轨道。但他此刻,正站在两条轨道的交叉点上,一只脚踩着高三的课桌,一只脚踩着——深渊。
他把笔放下,翻开笔记本,在空白的一页上,开始画。
先画了一个圈,代表良缘阁。
然后从圈里引出四条线,分别标注:红娘团队、财务总监、法务部、后台服务器。
再从财务总监那条线,引向一个方框,标注:钱德胜 → 现金箱 → 城郊别墅 → 赵铁柱。
再从法务部那条线,引向另一个方框,标注:沈万金 → C-17合同 → 股权嵌套 → 开曼群岛。
最后,他从那个圈的中心,引出一条最粗的、最重的、用红笔画的线,指向最上方的一个方块,在里面写了三个字:
赵铁柱。
画完之后,他把笔记本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。
整张纸的结构,像一个倒过来的、根部朝上、枝叶朝下的——树。
根,是赵铁柱。
枝叶,是良缘阁的所有业务:婚恋、酒托、理财、借贷、洗钱。
而他和三百多个受害者,是那些被枝叶挡住、被根系吸干、最终掉落在地、腐烂分解的——泥土。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飞速运转。
赵铁柱为什么要搞这么大一个局?
良缘阁赚的钱,对赵铁柱来说,算得上多吗?一个城卫军副统领,在凡间敛财,渠道多得是。犯不着亲自下场,搞一个这么复杂的、跨国的、需要这么多层壳公司的洗钱网络。
除非——
良缘阁不是用来赚钱的。
这个念头,像一道闪电,劈进了他的大脑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那个"树"的根部,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如果良缘阁不是用来赚钱的,那它是用来——干什么的?
他一条一条地想:
第一,收集血脉。(赵无极的母亲,"夜昙","影"系核心成员。赵无极,纯黑瞳孔。这个线索此刻在他的记忆里闪过,像一根被他忽略太久的、突然绷紧的弦。)
第二,筛选目标。("影"系需要的人,不是钱。是——特殊血脉。而婚恋平台,是最完美的、天然的、大规模接触单身人群、收集个人信息、筛查家族背景的——筛子。)
第三,资金通道。(钱德胜每周五运送的现金,最终流向境外。这些钱,真的是"诈骗所得"吗?还是——别的东西?)
第四,灭口。(刘大伟失踪了。一个建材商人,三十万高利贷,在良缘阁的受害者名单里,他的名字后面,已经被苏晚晴标注了一个灰色的、小小的、"失联"标记。)
齐昊尘的掌心,在课桌下面,猛地——攥紧了。
指节泛白。指甲掐进肉里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之前以为的"真相",只是一个——壳。
真正的真相,藏在更深的地方。
他合上笔记本,重新拿起笔,看向黑板。老师在讲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,要求在限定条件下求最值。
齐昊尘看着那道题,忽然笑了。
不是因为题好笑。是因为他意识到,自己此刻面对的,也是一道——最值题。
在"查下去"和"活下去"之间,求一个——最大值。
而那个最大值的解,不在课本里。
在赵铁柱的别墅里。在钱德胜的银色箱子里。在刘大伟失踪的那个坐标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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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放学,他没有立刻回家。
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街角,放出三个分身。
分身术的消耗,此刻对他来说已经很轻了。灯火纯度十成,像是装了一个永不满格但永不枯竭的、缓慢循环的电池。三个分身,各自分配到一成左右的灯火,距离在三十公里范围内,持续时间控制在二十四小时以内,完全在安全线内。
一号分身,去学校门口的公交站,混进放学的人群,坐车回家,负责外围警戒。
二号分身,去陈秀兰上班的超市附近,远远地、不动声色地,守着。
三号分身,去齐家老宅的方向,沿着那条窄巷,把昨晚他翻窗出去的路线,重新走了一遍,确认没有被人跟踪或设伏。
做完这些,他把本体灯火收回,只留三个分身的最低限度运转,然后他自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,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一种很浅的、近乎于透明的橙色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地铁站。
他没有坐地铁。他在地铁站里待了二十分钟,从一号口进,从三号口出,绕了一个大圈,确认身后没有人之后,才在一个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"师傅,去大学城。"
"好嘞。"
车子开出两条街之后,他才松了一口气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paranoid 是没有用的。但基本的反侦察,是必要的。他记得苏晚晴说过的话:"越是冷静的对手,越危险。因为他每走一步,都是算过的。"
赵铁柱算到了他会查良缘阁。
那他就要算到——赵铁柱算他会反侦察。
这是——博弈。
齐昊尘小时候看过一个段子:两个人打牌,A算到了B会出什么,B也算到了A算到了B会出什么,A又算到了B算到了A算到了B会出什么……无限递归,最后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动,牌局僵死。
他当时觉得好笑。现在他觉得——
那就是他现在的状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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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齐昊尘在大学城的一家咖啡馆里,见到了周明。
周明比他想象中来得早。二十八岁,瘦削,戴黑框眼镜,穿一件洗得有点发旧的格子衬衫,头发微卷,背着一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份写了一半的稿件。
看到齐昊尘走过来,他合上电脑,站了起来。
"坐。"他说。
齐昊尘坐下,把帽檐压低了一点。
周明没有问为什么换地方,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么谨慎。他只是看着齐昊尘,等他自己开口。
齐昊尘把那个加密压缩包的链接,和密码,写在一张纸条上,推了过去。
"什么东西?"周明拿起纸条。
"证据。"齐昊尘说,"子弹的照片、纸条的扫描件、良缘阁的合同样本、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、三百多个受害者的证词汇总。"
周明低头看了一眼纸条,然后抬起头:"……你打算让我做什么?"
"什么都不用做。"齐昊尘说,"现在不用。你只要——收好。"
"……"
"等我觉得时机到了,我会让你看到一篇稿子。"齐昊尘说,"一篇足够让这个城市睡不着觉的稿子。到时候,我需要你在媒体层面——配合。"
周明沉默了几秒。
"你知道你让我收的这些东西——"他压低了声音,"——如果泄露出去,会是什么后果吗?"
"知道。"
"那你还敢——"
"周哥。"齐昊尘打断他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——你做记者的,是为了什么?"
周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苏建国当年——"齐昊尘说,"——他留下来的那些调查笔记,最后去了哪里?"
周明的表情,在这一刻,微微变了。
"……你怎么知道那些笔记?"
"我知道很多事。"齐昊尘说,"但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。"
"……什么?"
"——你信不信我?"
咖啡馆里放着一首很老的、慢吞吞的、像是在故意拖时间的英文歌。窗外的路灯亮了,把大学城的街道照成一片暖黄色的、嘈杂的、年轻人的海洋。
周明坐在那里,看着齐昊尘。他的目光,从齐昊尘的脸,移到那张纸条上,又移回来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齐昊尘没有想到的事。
他把那张纸条,慢慢地、很慢地,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很小的、方方正正的方块。然后他把这个方块,放进自己帆布包的内侧夹层里,拉好拉链。
做完这些,他抬起头,看着齐昊尘,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。
"我信你。"他说,"但我有个条件。"
"你说。"
"第一,每天晚上十点,给我发一条消息。内容是——'今天天气不错'。如果我哪天没收到,我就默认出事了,直接报警,同时把证据发出去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:"好。"
"第二——"周明停顿了一下,"——你查你的,我不拦你。但凡是有危险的事,你先跟我说一声。我不是要管你,我是要让苏老师那边——心里有个底。"
齐昊尘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"……好。"
周明站起身,把帆布包背好,然后拍了拍齐昊尘的肩膀。
"保重。"
他转身,走向咖啡馆门口。走出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
"对了——那个'再查良缘阁,下一个就是你全家'——"
齐昊尘看着他。
"——你回他一句:那你就试试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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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昊尘坐在咖啡馆里,看着周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七点二十四分。
距离他跟苏晚晴约定的"每晚报平安"的时间,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,喝了一口。
很苦。但此刻,他觉得——
刚刚好。
他把那句话,在心里,又默念了一遍。
"再查良缘阁,下一个就是你全家。"
然后他在那句话的后面,加上了自己的回答。
那就试试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