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齐昊尘是被楼下的争吵声吵醒的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,六点四十三分。窗外天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,把房间里的家具映成一片模糊的、深浅不一的灰。
他翻身下床,拉开窗帘一角,往下看。
楼下单元门口,那个鞋柜旁边,他的妈妈陈秀兰正弯着腰,手里拿着那个快递盒,一边看一边跟旁边的邻居王阿姨说话。王阿姨是楼下三单元的,退休教师,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买菜,嗓门大,消息灵通。
齐昊尘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
他把窗帘拉严,转身走出房间,快步下楼。
冲到单元门口的时候,陈秀兰已经把盒子打开了。泡沫纸撕开了一半,那枚黄铜色的子弹露在外面,在清晨的光里泛着一种冷冰冰的、不好看的、工业制品的暗黄色。
陈秀兰拿着那枚子弹,翻来覆去地看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齐昊尘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、近乎于——茫然的——困惑。
"……小齐啊,"王阿姨站在旁边,也看到了子弹,声音一下子压低了八度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,"……这、这是什么东西啊?谁给你家寄的?"
齐昊尘走过去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:"不知道,妈。可能是恶作剧吧。"
"恶作剧拿子弹?"陈秀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红,像是昨晚没睡好,但眼神很清醒,很亮,一点都没有要哭的意思。"这东西沉甸甸的,是真的吧?"
齐昊尘没说话。
陈秀兰把子弹放回盒子里,又把那张纸条展开,看了一眼。
"再查良缘阁,下一个就是你全家。"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念完之后,她把纸条折好,放回盒子里,然后把盒子合上,抱在怀里。
"走吧。"她说,"进屋说。"
三个人——齐昊尘、陈秀兰、王阿姨——在单元门口站成了一个微妙的局面。王阿姨看看陈秀兰,又看看齐昊尘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陈秀兰的手臂,说了句"有事喊我",就拎着菜篮子走了。
齐昊尘跟在陈秀兰身后,走进单元楼,爬上三楼,开门进屋。
齐建国坐在餐桌前,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稀饭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四五根烟蒂。看到齐昊尘进来,他把烟按灭,站了起来。
"……是你搞的那个什么阁?"齐建国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熬了一整夜。
齐昊尘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"……坐下说。"
齐昊尘在餐桌前坐下。陈秀兰把快递盒放在桌上,然后转身去厨房,倒了三杯热水,一杯一杯地摆在三个人面前。她的动作很稳,手没有抖,杯子和桌面碰撞的声音很轻,很克制。
齐昊尘看着她,忽然觉得,自己这个妈妈,比他想象的要——硬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硬,是那种在生活里被反复揉搓了四十三之后,沉淀下来的、沉默的、不起波澜的硬。
"你先说。"陈秀兰在他面前坐下,看着他,"从头说。别瞒我。"
齐昊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始说。
他从那个两百万的广告合同开始讲起。讲到签约,讲到发现合同陷阱,讲到用分身注册账号卧底,讲到三个分身遇到的托儿、酒托、理财骗局,讲到退款被拒,讲到那份写着"自愿消费,概不退款"的合同,讲到刘大伟的三十万,讲到"盖世老顽童"账号上的那篇文章,讲到两百多个受害者,讲到昨晚那条短信,讲到刚才的快递盒。
他讲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没有煽情,没有夸张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因为事实本身,已经足够重了。
说完之后,餐桌前安静了很久。
齐建国低着头,手里的烟又点上了一根,但吸了两口就按灭了。陈秀兰捧着水杯,热气模糊了她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
"……所以,"齐建国开口,声音干涩,"——你现在是——惹上——那个什么赵——"
"赵铁柱。"齐昊尘说。
"……对。这个人。"齐建国抬起头,目光里有齐昊尘很少见到的、近乎于——恐惧的东西,"……这个人——我们不能惹。真的。你听爸一句——"
"爸。"齐昊尘打断他,声音很平,但很稳,"——我不是在惹他。是他先惹的我。"
"……"
"良缘阁骗了三百多个人,两千多万。有一个人因为这事跳楼了。"齐昊尘说,"这些事,我不查,就没人查了。"
"……那是警察的事!"
"警察查不动。"齐昊尘说,"他们的服务器在境外,资金链经过四层壳公司,股权藏在开曼群岛。国内的监管部门很难跨境取证。能推动这件事的,只有舆论。"
齐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闭上了。他转过头,看向陈秀兰。
陈秀兰没有看他。她看着齐昊尘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"那个——刘——刘什么——他的三十万,是借的高利贷?"
"对。"齐昊尘说,"每个月利息七千,已经还了两年多了。"
陈秀兰点了点头,低下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水面的热气,已经散了。
"……妈。"齐昊尘开口。
"嗯。"
"……你——害怕吗?"
陈秀兰抬起头,看着他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那种勉强的、安慰式的笑。是一种很真实的、带着点苦涩的、但确实是——笑。
"怕。"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怎么不怕。我昨晚一宿没睡,你爸抽了一整包烟。"
她停顿了一下。
"但是——"她把手放在快递盒上,掌心贴着那个棕色的、普通的、随处可见的纸盒,"——他吓错人了。"
齐昊尘看着她。
"我这个人,"陈秀兰说,"这辈子最不怕的,就是被人吓。"
她把盒子从桌上拿起来,抱在怀里,站起身,走到客厅的柜子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把盒子放了进去,然后关上抽屉。
转身走回来的时候,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,圆脸上甚至带了一点那种齐昊尘熟悉的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神情。
"行了。"她说,"该上学上学,该吃饭吃饭。这事你别管家里,家里有我和你爸。"
齐昊尘看着她,喉咙忽然有点发紧。
"……妈。"
"嗯?"
"……谢谢。"
陈秀兰摆了摆手,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:"谢什么。赶紧把稀饭喝了,凉了。"
齐昊尘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稀饭是凉的,但他觉得——
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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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齐昊尘去了学校。
他没有把快递盒的事告诉苏晚晴,因为他知道,一旦说了,苏晚晴一定会劝他停下来。而他现在,比任何时候都清楚,自己停不下来。
他把子弹和纸条的证据照片,整理成一个加密的压缩包,上传到云端,然后把链接和密码,分别发给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周明。
一个是刘洋。
周明是星澜日报记者,苏建国的徒弟,正直热血,嫉恶如仇,是这个城市里为数不多的、他愿意托付证据的媒体人。
刘洋是一个网络技术达人,二十二岁,瘦小,常年穿连帽衫,戴耳机,手指修长,是齐昊尘在网上认识的网友,负责"盖世老顽童"账号的技术维护。齐昊尘只见过他两次,都是在网吧,但刘洋的技术能力,他在几次账号被攻击的经历中已经领教过了。
他把链接发给刘洋的时候,附了一句:"帮我做一件事。"
刘洋秒回:"说。"
"那张纸条——"齐昊尘打字,"——用图像分析,帮我还原写字时的力度分布和纸张纤维的压痕方向。我想确认,是不是左手伪写的。"
"……收到。两小时。"
齐昊尘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教室里头顶的日光灯。
纸条。子弹。左手。力度分布。压痕方向。
这些东西,在他脑子里,像是一条条独立的、零散的、互不相关的线。但他知道,只要他继续拉,继续拽,这些线最终会汇聚到——
同一个点。
那个点,藏在一个叫赵铁柱的男人身上。
齐昊尘闭上眼,在黑暗里,把那个名字,一笔一笔地,写在了——
自己的掌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