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短信发来的时候,齐昊尘正坐在书桌前整理受害者资料。
他盯着屏幕上的十一个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立刻回复,也没有删除对话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句话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"再查良缘阁,下一个就是你全家。"
发信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,归属地显示外地,查不到实名信息。这不是技术层面的障碍,这本身就是答案:对方不想让他查到。
他把这条短信截图,退出了界面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他没有慌。慌是没有用的。对方发这条消息的目的,就是让他慌。一旦慌了,就会做出错误的决定,要么吓得缩回去,要么气得冲出去送人头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冷静地拆解这个信息。
对方是怎么拿到他的号码的?他用"陈默"的身份和良缘阁打交道,用的是那个身份的微信小号。但这条短信发到的是他的私人号码,知道这个号的,除了家里人和苏晚晴,就只有几个关系最近的朋友。
要么是良缘阁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,要么,他身边的人出了问题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现在不是疑神疑鬼的时候。他拿起手机,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:"我收到威胁了。"
苏晚晴秒回:"什么内容?"
他把截图发了过去。
苏晚晴看完之后沉默了十几秒,然后回复:"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不报警。"齐昊尘说,"报警只会打草惊蛇。而且对方用的是临时号码,警察也查不到什么。"
"那你小心点。"苏晚晴说,"从现在开始,你出门的时候放一个分身在前面探路。回家之前,先让分身进去检查一遍。"
"嗯。"
齐昊尘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往楼下看了一眼。
小区里的路灯昏黄,几个大妈在楼下跳广场舞,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。但齐昊尘知道,这份平静已经被打破了。
他放下窗帘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他没有去学校,一整天都待在家里,把受害者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,更新了数据库。晚饭的时候,他照常坐在餐桌前,和爸妈一起吃饭,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学校琐事。齐建国问他最近的模拟考成绩,他说还行。陈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,说别熬太晚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语气很正常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但他心里清楚,从那条短信发来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不在"正常"里了。
晚饭后,他回到房间,把三个分身全部收回,只留了一个备用。灯火纯度稳定在十成,自从修炼《烛龙九变》第三层突破之后,他的精力和恢复速度都远超常人。三个分身同时在线,本体这边的消耗极微,几乎感觉不到负担。这是好事,因为按照分身术的设定,本卷他最多能分出二十七个,距离上限三十公里,持续上限二十四小时。现在才用了三个,离天花板还远。
晚上九点半,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,戴上一顶鸭舌帽,从后窗翻了出去。
齐家的老小区没有物业,后墙外是一条窄巷,巷子尽头通着另一条街。他沿着窄巷走到头,拐了三个弯,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,才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下来,等着。
九点四十七分,公交车来了。他上车,投币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十点零五分,车到了城西的大学城。他下车,走进一片小吃街,在一家烧烤摊前坐下来,点了两串羊肉、一份炒粉,要了一瓶矿泉水。
苏晚晴已经在那里了。她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背对着墙,面前摆着一杯奶茶,一口没喝。
齐昊尘走过去坐下,把帽檐压低了一点。
"你来了。"苏晚晴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。
"嗯。"
"东西带来了吗?"
齐昊尘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子弹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然后又把那张纸条展开,铺在子弹旁边。
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……什么时候收到的?"
"今天下午。"齐昊尘说,"在我家单元门口。"
"……"
"不是短信了。"他说,"是实物。"
苏晚晴把纸条拿起来,对着烧烤摊的暖光看了看,然后翻过来,看背面。纸是普通的A4纸,从中间裁开,边缘有点毛糙,像是用家里普通的裁纸刀划的。背面能看到红色的笔痕透过来,说明写字的人用力很重。
她把纸条放下,拿起那枚子弹,在指尖转了一下。
"是真的?"齐昊尘问。
"嗯。"苏晚晴点头,声音很平,"铜质弹壳,制式弹药。不是道具。"
她把子弹放回桌上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对吧?"
"知道。"
"说说看。"
齐昊尘端起矿泉水,喝了一口,说:"对方已经从'网上警告'升级到'线下投递'了。这说明两件事:第一,他们已经确认了我的真实身份和家庭住址;第二,他们觉得光靠短信吓不住我,所以要上一个更有压迫感的手段。"
"……"
"而且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,"——他们选择的是'快递盒'而不是'直接上门'。这说明他们现在还不想真的动手,只是想让我知难而退。真要杀我,不会用快递寄一颗子弹,会直接一枪。"
苏晚晴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有担忧,有惊讶,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,近乎于欣赏的东西。
"……你比我想象的冷静。"她说。
"慌也没用。"
"那是。"苏晚晴点了点头,然后忽然说,"但我妈说过一句话:越是冷静的对手,越危险。因为他每走一步,都是算过的。"
齐昊尘看着她。
"所以——"苏晚晴说,"——我们现在要算的,是下一步。"
她把纸条重新拿起来,对着光,仔细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说:"字迹是左手写的。"
"……什么?"
"你看这笔划。"她指着纸条上的字,"起笔轻,收笔重,横划左低右高,但斜度不自然。还有这个'你'字,撇的弧度——标准的左手伪装。"
齐昊尘凑过去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:"你是说,写字的人不是左撇子,他是故意用左手写的,为了不暴露笔迹?"
"对。"苏晚晴点头,"这说明对方有反侦察意识。不是普通的打手,是受过训练的。"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飞速转动。
受过训练。反侦察。军用制式弹药。左手伪装笔迹。
这些关键词拼在一起,指向的是一个齐昊尘已经猜到、但一直不愿正面承认的名字——
赵铁柱。
星澜市城卫军副统领。"影"系在凡间的代理人。良缘阁的幕后大股东。十七年前齐家灭门案的幕后指使者之一。
一个同时拥有军火渠道、情报网络和专业打手的人。
苏晚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她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,只是看着齐昊尘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"我妈那边,还在查良缘阁的资金链和股权结构。但进度比预想的慢,因为他们的服务器在境外,取证困难。"
"……"
"不过——"她停顿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,推了过来,"——我们找到了一个新线索。"
齐昊尘低头看了一眼。纸上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,拍摄地点是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,时间是某个周五的晚上八点十四分。画面里,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微胖男人,正从一辆黑色奥迪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。
"这是谁?"齐昊尘问。
"良缘阁的财务总监。"苏晚晴说,"姓钱,叫钱德胜。五十二岁,做了二十年会计,十年前开始跟着沈万金,是沈万金最信任的人。"
"……"
"根据我妈的调查,良缘阁所有会员费的流向,最终都要经过他的手。"苏晚晴说,"那个银色的箱子,我们怀疑是用来运送现金的。"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飞速运转。
财务总监。每周五。城郊。银色箱子。现金。
"你们跟踪他?"
"还没有。"苏晚晴说,"我妈不建议现在就动。因为一旦打草惊蛇,钱德胜换一条路线,我们就再也摸不到他的资金去向了。"
"……"
"但是——"她看着齐昊尘,"——如果你愿意,可以派一个分身,远远地跟着他。只观察,不接触。把他的活动规律摸清楚。"
齐昊尘看着那张监控截图,沉默了几秒。
"周五。"他说,"下一个周五是哪天?"
"后天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,把打印纸折好,放进兜里。
"我来处理。"他说。
苏晚晴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"还有事?"齐昊尘问。
"……有。"苏晚晴的声音,忽然低了下去,"那个快递盒——你是怎么处理的?"
"还能怎么处理。"齐昊尘说,"原封不动,放回门口了。"
"……为什么?"
"因为我要让对方以为——我看到了,但什么都没做。"齐昊尘说,"惊慌地把盒子扔掉,或者报警,或者搬家,都等于告诉他:你的威胁起作用了。而把它放回原处,什么都不动,就等于告诉他:你的子弹,我没有接。"
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不是冷笑,是一种极淡的、带着点无可奈何的、像是被一个十七岁少年的冷静程度惊到的——
笑。
"……你小子。"她摇了摇头,"……真的是……"
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完。
烧烤摊的老板端着炒粉走过来,放在桌上,说了声"趁热吃"。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。烧烤摊的烟熏味、孜然味、旁边桌的划拳声、远处KTV的走调歌声,混在一起,构成了一种极其普通、极其日常的、市井的嘈杂。
齐昊尘低头吃着炒粉,心里却异常清醒。
那个快递盒,此刻正安静地,躺在他家单元门口的鞋柜上。
里面的子弹是铜的。沉的。是真的。
纸条上的字,是用左手写的。
而写这行字的人,此刻,一定在某个地方,等着他的反应。
齐昊尘吃完了最后一口炒粉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在烧烤摊的嘈杂里,苏晚晴听得清清楚楚。
"告诉他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——盒子我收到了。谢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