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周,齐昊尘过上了一种近乎分裂的生活。
白天,他是星澜一中高三(七)班的学生齐昊尘,坐在教室里,低头做题,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,声音平静,表情淡然,和周围所有埋头苦读的高三学生没有任何区别。
晚上,他是"盖世老顽童",坐在酒店房间的电脑前,处理海量的私信,整理受害者证词,核实合同真伪,比对资金流向,梳理股权结构。
三个分身,被他分配了不同的任务:一号"张伟"继续在论坛和维权群里活跃,充当受害者代表,安抚情绪、收集线索;二号负责在知乎和小红书上跟进舆论、引导讨论方向;三号则潜伏进几个"婚恋平台维权群",默默记录群里提到的每一个名字、金额和合同编号。
他自己则专注于最核心的工作——建库。
他把所有收集到的信息,录入一个自建的加密数据库。字段包括:受害者代号、年龄、地区、被骗平台(良缘阁或同类)、合同版本、交费金额、后续损失、诈骗类型、是否有合同原件、是否有报警记录。
截至第六天晚上,数据库里已经有二百一十六条记录。
二百一十六个人。来自全国二十三个省市。累计被骗金额超过一千八百万。
最多的一个,被收割了一百二十万。最少的,也有三千。
齐昊尘把这些数字打印出来,铺在床上,一张一张地看。
每一张纸上,都是一个被毁掉的人生。有人因此离婚,有人因此失业,有人因此背上了几百万的高利贷,有人因此抑郁,有人因此失踪。
刘大伟的那张纸上,写着:"借高利贷30万,利息每月7000,已持续26个月。"
齐昊尘的手指,在那行字上,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到下一张。
这张纸上只有一行字:"我是他姐姐。我弟弟去年在良缘阁交了八万块,后来那个女的让他投资了一个什么币,钱全没了。他今年三月从出租屋跳下去了。"
齐昊尘看完之后,把那张纸,单独抽出来,夹进笔记本里。
他没有哭。他的表情,在这一刻,极其平静。但掌心的灯火,在皮肤的下面,极其缓慢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——
涨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,又被拧紧了半圈。
他把那张纸夹好,继续往下看。
二百一十六份证词里,出现了七种不同的合同版本编号。
除了他自己的C-17和刘大伟的C-3之外,还有C-5、C-8、C-11、C-14、C-16。
每一个编号,对应一个价格区间,一个服务套餐,以及一套——更苛刻的免责条款。
他把这七个编号,按数字从小到大排列,然后横向对比它们的免责范围。
C-17(8888):仅限会员匹配,免责范围最小。
C-16(2万):增加"线下活动免责"。
C-14(5万):增加"第三方借贷免责"(刘大伟的C-3似乎是一个特殊分支,对应"高端定制+理财")。
C-11(10万):增加"投资理财免责"。
C-8(30万):增加"跨境转账免责"。
C-5(50万):增加"资产代持免责"。
数字越小,金额越高,免责范围越广,合同越接近——一份彻底的免责声明。
而C-1和C-2,至今没有出现。
齐昊尘的脑子里,那个金字塔结构,此刻变得更加清晰了:
顶层:C-1、C-2(金额极高,条款未知,可能对应"资产代持"以上级别)
中层:C-3、C-5、C-8(五万到五十万,理财+借贷+跨境)
底层:C-11到C-17(一万到八千,基础会员)
这个金字塔,与其说是一个会员分级体系,不如说是一个——收割梯次。
越往上,金额越大,收割越狠,免责越彻底。而最顶层的C-1和C-2,可能涉及的根本不是"婚恋服务",而是——纯粹的洗钱。
因为当你在一个"婚恋平台"上投资五十万、一百万的时候,你找的已经不是对象了。你找的,是一个——把你钱接走的理由。
齐昊尘拿起笔,在金字塔的顶端,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C-1。C-2。
这两个编号背后的人,是谁?
他把这个问题,发给了苏晚晴。
苏晚晴的回复是:"我妈在查。但目前还没有线索。C-1和C-2可能涉及的是'暗箱'级别的交易,不会留下书面合同。"
齐昊尘说:"那就从资金流向上查。"
苏晚晴说:"已经在查了。但需要时间。"
第七天的傍晚,齐昊尘正在酒店房间里整理证词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,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他点开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。
消息只有一句话,没有署名,没有表情,干干净净的十一个字:
"再查良缘阁,下一个就是你全家。"
齐昊尘盯着那十一个字,看了整整十秒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,拿起笔,在那张金字塔图的顶端,那个大大的问号旁边,写下一行小字:
"Day 7. 19:43. 匿名号码。威胁。"
写完,他重新拿起手机,把那条消息截图,发给了苏晚晴。
苏晚晴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就到了:"别回。保留截图。我来查这个号码。"
齐昊尘说:"嗯。"
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城市的灯火,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从脚下延伸到地平线,像一片发光的、流动的海洋。
其中一盏,属于良缘阁的写字楼。
齐昊尘看着那个方向,嘴角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扯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种更冷的、更硬的、更像某种金属被淬炼到极致之后的——
平静。
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。
但他拿起手机,做了一件事。
他打开"盖世老顽童"的后台,把那条动态,重新置顶。
然后在下面,加了一句话:
"威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它只会让更多人站出来。"
发布。
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。是推送。是评论。是转发。
他没有看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灯火,听着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,在心里,一遍又一遍地,数着那个数字。
二百一十六。
还不够。
他需要更多。
更多。
直到这个数字,大到——没人能再装作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