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发布之后,齐昊尘没有回学校,也没有回家。
他找了一家连锁酒店,开了一间最便宜的标准间,把手机调成静音,然后坐在床边,盯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发呆。
他需要冷静。需要距离。需要让已经发生的事,在某种真空里,自己发酵。
但真空并不存在。
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会震一下,是"盖世老顽童"后台的实时数据推送。阅读量、转发量、评论数,像三只同时起跑的秒表,指针疯狂地向右旋转。
发布后一小时,阅读量突破五十万。
两小时,突破一百万。
三小时,突破两百万。
评论区已经完全失控了。有人@各种官方账号,有人开始自发组织维权群,有人把文章转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和家族群,配文是"家里有单身亲戚的都看看,别再被骗了"。
齐昊尘一条都没有回。他只是看着那些数字,看着舆论的雪球以他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,越滚越大。
他本以为自己会兴奋。但此刻,他的心情异常平静。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抽离感,仿佛那个写出一万两千字长文的人,不是他,而是一个他雇来的、极其高效的枪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一条微信。苏晚晴。
他没有立刻点开。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才解锁屏幕。
苏晚晴的消息一共有十七条,发来的时间跨度大约二十分钟,最早的几条是在文章发布的那一刻发出的,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。
第一条:"等等!先别发!"
第二条:"我妈查到了重要东西!"
第三条:"良缘阁的服务器不在国内!"
齐昊尘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。
他往上翻,从头开始看。每一条都看得很慢,像是在读一份加密电报。
第四条到第十条,是苏晚晴转发的几张截图,来自林雅琴(苏晚晴的母亲,星澜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,掌握大量都市群隐秘历史,与"暗"系有间接联系)的调查笔记。
截图上的内容是:良缘阁的域名注册信息、服务器IP地址、数据中心所在地、以及一份模糊的股权结构图。
齐昊尘的目光,落在最后那张股权结构图上。
图上,良缘阁的主体公司下面,挂着七家子公司。其中三家在境内,四家在境外。境外的四家,注册地分别是:东南亚A国、东南亚B国、太平洋岛国C、以及——开曼群岛。
股权关系经过多层嵌套,最终收敛到一个名字上——
沈万金。
良缘阁的创始人兼CEO。赵铁柱的商业白手套。
第十一条:"服务器在境外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?"
第十二条:"意味着就算我们曝光了他们,国内的监管部门也很难跨境取证。"
第十三条:"你以为让他们社死就够了?他们换个马甲就能重开!"
第十四条:"你要的是让他们坐牢,不是让他们暂时关门!"
第十五条:"我把资金链和股权结构理清楚之后,你的文章加上我的调查报告,一起发,才能一击致命!"
第十六条:"你等等我!!!最多十天!!!"
第十七条,是三分钟前发的,只有五个字,但每一个都像是用力敲上去的:
"你发了对不对。"
不是疑问句。是陈述句。
齐昊尘盯着那五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字:"对。发了。"
发送之后,他把手机放在床上,双手捂住脸,用力地搓了几下。
他并不后悔。但此刻,苏晚晴说得对。他承认。如果他把文章多留一天,等林雅琴把资金链和股权结构全部理清楚,再配合苏晚晴的调查报告一起发,杀伤力至少翻三倍。
但现在,文章已经出去了。舆论已经起来了。良缘阁的法务部此刻一定已经看到了,他们的反应速度齐昊尘很清楚——起诉通知书四十八小时内就能准备好——那么接下来他们会做什么?
删帖。压热搜。发声明。起诉。
公关三板斧,齐昊尘都能背出来。而文章一旦被平台以"不实信息"为由删除,舆论的势头就会被打断,再想重启就难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还是苏晚晴。
"……你出来一下。"
齐昊尘一愣。
"出来一下"?
他猛地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往下看。
酒店门口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穿棉麻长裙、披着一件薄外套、长发微卷、面容精致的——
苏晚晴。
她仰着头,看着酒店的楼层,然后举起手机,晃了晃。
齐昊尘放下窗帘,拿起房卡,走出房间,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。
电梯下行的十几秒里,他靠在轿厢壁上,闭着眼,想着等一下见面要说的第一句话。
道歉?不用。他不后悔。
解释?需要。但苏晚晴不是来听解释的。
那么她来干什么?
电梯门开了。他走出大堂,推开旋转门,走到路灯下。
苏晚晴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但眼眶微红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熬了很久的夜。
"你先别急。"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但不是因为愤怒。是因为——疲惫。
齐昊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"我妈这两天没怎么睡。"苏晚晴说,"她把良缘阁从注册到现在五年的所有公开信息都翻了一遍。她说这个平台的结构,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。"
"……"
"它表面上是一个婚恋平台,但实际上是一个——资金池。"苏晚晴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推演过的结论,"会员交的钱,不是进入良缘阁的公司账户。"
"……去哪了?"
"去了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。这个支付平台是沈万金自己注册的空壳公司。钱在那里停留不超过二十四小时,就被分批转往境外。"
"……"
"而境外那四家公司——"苏晚晴停顿了一下,"——根据我妈的推测,是洗钱的通道。"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飞速运转。
会员费 → 第三方支付平台(空壳公司)→ 境外四家子公司 → 洗钱通道 → 赵铁柱。
一条完整的、精密的、跨国的资金链。
而他的文章,此刻正在这条资金链的正上方,投下一道巨大的、无法忽视的——阴影。
"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"齐昊尘开口,"——赵铁柱现在一定很着急。"
"不是着急。"苏晚晴说,"是——危险。"
她抬起头,看着齐昊尘的眼睛:"你把他的资金通道曝光了。虽然你现在还没有点名赵铁柱,但任何一个懂行的人,看完你的文章,顺着C-17那个编号往深挖,很快就能挖到沈万金,再从沈万金挖到赵铁柱。"
"……"
"赵铁柱是什么人?"苏晚晴的声音极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"城卫军副统领。'影'系在凡间的代理人。他手下有的是人,有的是办法让你——闭嘴。"
齐昊尘的掌心,在这一刻,微微发烫。
不是灯火。是——警觉。
苏晚晴说得对。他之前只想到了曝光和舆论,却没有考虑到——反噬。
良缘阁不是一个普通的诈骗公司。它的背后是赵铁柱。赵铁柱的背后,是"影"系。
而他,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,刚刚在拥有上百万粉丝的账号上,公开踢爆了这个庞然大物的一条腿。
"……那我该怎么办?"齐昊尘问。
苏晚晴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路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。
"你先把文章留着。"她说,"不要删。也不要再发新的了。"
"……"
"现在删帖,等于认罪。"苏晚晴说,"而且你已经不需要再加码了。你的文章够有冲击力了。接下来,我们需要的——"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极其锐利。
"——是更多的受害者。"
齐昊尘愣了一下:"更多?"
"对。"苏晚晴点头,"一篇文章,十个案例,可以让良缘阁上热搜。但一百篇文章,一千个案例,就能让他们——必须给出交代。"
"……"
"一个人的指控是诬陷,十个人的指控是新闻,一百个人的指控就是——社会事件。"苏晚晴说,"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继续攻击,而是——扩大战线。"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彻底明白了苏晚晴的战术意图。
不是猛攻一点。是——全面铺开。
用"盖世老顽童"的账号,去征集——全国的受害者。
每一个受害者,都是一份证词。每一份证词,都是一块砖。当砖足够多的时候,就能砌成一堵墙。一堵让良缘阁、让沈万金、让赵铁柱——无法绕开的墙。
"需要多少人?"齐昊尘问。
苏晚晴想了想:"越多越好。但底线是——五十。"
"五十个人,每个人的故事都经得起查证。"
齐昊尘点了点头。
"给我一周。"他说,"最多十天。"
苏晚晴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,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用力地、极其用力地,咬了一下下唇,然后点了点头。
"好。"她说,"我等你。"
她转身,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。走到车旁,她拉开车门,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:
"还有——从今天开始,注意安全。"
齐昊尘看着她上车,关上车门,车子启动,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,然后消失在街角。
他站在路灯下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酒店。
回到房间,他关上门,反锁,然后把手机开机,看了一眼后台数据。
阅读量:三百二十万。
评论:一万七千条。
私信:六千四百条。
他点开私信列表,从上往下,一条一条地看过去。
每一条,都是一个陌生人,用颤抖的、愤怒的、绝望的、或麻木的文字,向他讲述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故事。
交钱。匹配。见面。消费。借贷。消失。
他看得很快,但每一段都记住了。灯火突破十成之后,他的记忆力和信息处理速度都得到了质的提升,这种强度的阅读,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自然。
看了两百条之后,他开始筛选。
筛选的标准很简单:第一,有合同或支付记录的,优先。第二,涉及金额超过五万的,优先。第三,提到"理财APP"或"第三方投资"的,最高优先。
他把符合标准的私信,一条一条地,复制粘贴到一个新建的文档里,按地区、金额、合同版本、诈骗类型,分类整理。
做了三个小时,整理出一百三十七份有效证词。
他揉了揉眼睛,靠在椅背上,看着屏幕上那一百三十七行字,忽然觉得——
不够。
一百三十七份证词,听起来很多。但如果良缘阁五年来真的服务了成千上万的会员,那这一百三十七份,可能只是——九牛一毛。
他需要更多。更多。更多。
他把文档保存,命名为"受害者证词V1",然后又复制了一份发给苏晚晴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打开"盖世老顽童"的后台,新建了一条动态。
只有一句话:
"如果你也在良缘阁被骗过,不管是8888还是五万还是五十万,不管是酒托还是理财还是人间蒸发,私信我。我们需要更多人的声音。"
配图是一张白纸,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同样的字。
发布。
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关上灯,躺到床上。
黑暗里,他盯着天花板,听着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,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苏晚晴的那句话:
"从今天开始,注意安全。"
他不知道危险会以什么形式到来。
但他知道,它一定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