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，齐昊尘准时出现在那家私房菜馆。
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，门面很小，只挂了一块木质匾额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："归尘"。推门进去，里面别有洞天：一个四方的天井，四周是回廊，回廊两侧是包厢。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，虽然是冬天，枝叶依然浓密。
孙总监站在天井里等他，看到他进来，立刻迎上来："齐先生！沈总已经在包厢里等您了。"
他领着齐昊尘穿过回廊，进了一个包厢。包厢不大，一张圆桌，铺着绣花桌布。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冷盘：醉蟹、糟鱼、卤鸭舌、凉拌海蜇。
圆桌的主位上，坐着一个微胖的男人。五十岁左右，圆脸油光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、看起来就很贵的西装。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，戒指面上刻着一个古里古怪的符号，像是某种图腾。
沈万金。
"小齐来了！快请坐。"沈万金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亲自给他拉开椅子，"早就想跟你见一面了。今天终于如愿。"
齐昊尘坐下，扫了一眼桌上的菜。冷盘摆得很精致，每一盘的造型都像是精心设计的。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：醉蟹的蟹壳上，还留着没清理干净的蟹毛。
"来来来，先喝杯茶。"沈万金亲自给他倒茶。茶叶是碧螺春，但泡得太浓，颜色发暗，像隔夜的。
齐昊尘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"小齐啊。"沈万金坐回主位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笑容满面，"今天拍的视频，孙总监跟我说了，非常满意。你的镜头感，真的很好。我们公司对这次合作，寄予厚望啊。"
"沈总客气了。"齐昊尘说，"我一个高中生，能跟良缘阁这样的平台合作，是我的荣幸。"
"哎，别说这种见外的话。"沈万金摆摆手，"现在这个时代，谁有流量谁就是爷。你那个账号，一百多万粉丝，比我们公司的市场部还厉害。"
他顿了一下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推到齐昊尘面前。
"这是后续五期视频的脚本框架。你先看看，咱们边吃边聊。"
齐昊尘拿过那张纸，低头看。
第一页，是标题：《盖世老顽童的脱单日记》。
下面是一行小字："以第一人称vlog形式，记录陈默在良缘阁的征婚全过程。"
再往下，是分集大纲——
第一期：注册良缘阁，开通会员。
第二期：第一次和红娘沟通，体验匹配服务。
第三期：线下见面，和匹配对象约会。
第四期：确立关系，甜蜜日常。
第五期：成功脱单，感谢良缘阁。
齐昊尘看完，抬眼看着沈万金。
"沈总，这五期的内容，是按照真实的征婚流程写的？"
"对！"沈万金一拍大腿，"就是要真实。让观众觉得——盖世老顽童都在这上面找到对象了，那我们普通人岂不是更容易？"
"……"
"你看。"沈万金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"这个剧本的核心，就是'信任传递'。你的粉丝信任你。你信任良缘阁。那你的粉丝，自然也就信任良缘阁了。"
齐昊尘在心里"呵"了一声。
信任传递。说白了，就是用他的信用，给良缘阁背书。
一旦这个系列上线，所有观众都会看到：盖世老顽童，一百多万粉丝的知名博主，在良缘阁找到了真爱。
到时候，谁还会相信"良缘阁是诈骗平台"的说法？
"这个系列上线之后，"齐昊尘放下那张纸，语气随意，"流量应该不错。"
"那必须的。"沈万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"我们做过测算。你的粉丝画像，百分之六十是十八到三十岁的男性。这个群体，正是我们婚恋服务的核心用户。"
"……"
"所以。"沈万金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醉蟹，放进齐昊尘面前的碟子里，"这个系列，是我们合作的重头戏。后面四期，我们会加大投入。每期预算提到五十万。"
五十万一期。四期两百万。加上之前的定金五十万和第一期三十万——
总共四百万。
齐昊尘的心脏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钱多。是因为——沈万金把价码翻了一倍。
翻一倍，说明什么？说明之前的两百万，只是探路价。他们真正愿意出的钱，是四百万。
而四百万买的是什么？
不是五期视频。是——把一个知名博主，彻底焊死在良缘阁的战车上。
"沈总出手真大方。"齐昊尘拿起筷子，夹起那块醉蟹，放进嘴里。
蟹肉很鲜，但蟹黄发苦。醉的时间不够，腥味没压住。
"不过。"他把蟹壳放在碟子里，语气很随意，"这个系列的脚本，我觉得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。"
"哦？"沈万金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，然后又舒展开来，"你说说看。"
"第三期，线下见面。"齐昊尘说，"脚本里写的是'和匹配对象在餐厅约会'。这一段，我建议改成'在良缘阁的线下活动中心，参加集体相亲'。"
"……为什么？"
"因为真实。"齐昊尘看着他，"我的粉丝都知道，我是做调查内容的。如果我突然在一家高端餐厅跟一个美女约会，粉丝会觉得不真实。但如果是集体相亲活动，有现场感，有互动，有真实的人，粉丝会觉得——这是真的。"
沈万金的手指，在桌面上，极其轻微地敲了一下。
齐昊尘捕捉到了那个动作。极其轻微，但足够清晰。
那是——被戳到了，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——反应。
集体相亲活动。良缘阁的线下活动中心。这些东西，是沈万金最不想让齐昊尘接触的地方。
因为线下活动中心，是"酒托"和"杀猪盘"的实际操作现场。
那里有监控。有记录。有证据。
"这个……"沈万金犹豫了一下，"线下活动的流程比较复杂，不太适合拍视频。"
"不复杂。"齐昊尘说，"我只需要拍一个大概的流程。三十秒的素材就够了。"
"……"
"或者。"齐昊尘看着他，语气很平，但很清楚，"沈总觉得不方便？"
"哪里的话。"沈万金立刻换上笑脸，"方便，当然方便。我们良缘阁，行得正坐得直，有什么不方便的？"
"那就这么定了。"齐昊尘拿起手机，"我回头把修改方案发给孙总监。"
"好，好。"沈万金点头，然后又夹了一块醉蟹放进嘴里。
齐昊尘注意到，沈万金吃醉蟹的时候，把蟹壳翻过来看了一眼，确认蟹毛清理干净了，才咬下去。
这个细节，说明沈万金是个极度在意细节的人。
一个极度在意细节的人，被他当面提出要拍线下活动中心——
要么会答应，然后提前清理现场。要么会拒绝，然后露出破绽。
不管哪一条，齐昊尘都能拿到东西。
饭吃到一半，沈万金忽然话锋一转："小齐啊，你今年十七岁吧？高三？"
"嗯。"
"高三压力大啊。"沈万金叹了口气，"我当年高三的时候，天天熬夜做题，头发都熬掉了不少。"他摸了摸自己其实很浓密的头发，"你现在做自媒体，收入这么高，有没有想过——全职做？"
齐昊尘的筷子，停了一秒。
全职。这个词，又精准，又危险。
全职做自媒体，意味着退学。退学意味着——他不再有"学生"这个身份的保护。
一个退学的高中生，单枪匹马跟良缘阁、跟赵铁柱对抗。
沈万金的算盘，打得真精。
先用两百万（现在变成四百万）把他绑上船。再用"全职"的诱惑，让他彻底脱离学校的安全环境。等他把账号的信用全部押在良缘阁身上——
到时候，弃车保帅，一脚踢开。
齐昊尘抬起眼，看着沈万金："沈总，我现在的收入，确实比很多上班族都高。"
"对嘛。"沈万金笑了，"你要是愿意，我们公司可以签你做独家博主。费用好商量。"
"独家。"齐昊尘重复了一遍。
"对。所有内容，只能在良缘阁的渠道发布。"沈万金说得很轻巧，"当然，报酬会比现在高得多。"
齐昊尘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。
独家。只能在良缘阁的渠道发布。
这意味着——他的账号，不再属于他。
意味着——如果他想曝光良缘阁，他连一个发布的渠道都没有。
意味着——他被彻底锁死。
"沈总这个提议，我得好好想想。"齐昊尘放下筷子，表情很真诚，"毕竟涉及到我未来的职业规划。"
"当然，当然。"沈万金点头，"不急。你慢慢想。咱们是长期合作，不急于一时。"
齐昊尘注意到，沈万金说"不急于一时"的时候，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节奏比上一次快。
那是——急了，但强压着的——反应。
他们急。急着想把他锁死。但因为合同刚签，补充协议的三条悬在头顶，他们不敢逼太紧。
所以才用了"吃饭加价独家"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。
齐昊尘站起来，拿起书包："沈总，今天谢谢招待。我回去把脚本的修改方案整理一下，发给孙总监。"
"好好好，路上小心。"沈万金把他送到包厢门口，笑容满面，"咱们合作愉快，合作愉快。"
走出私房菜馆，冬夜的冷风裹着巷子里潮湿的霉味，一层一层地涌过来。齐昊尘拉高了外套的领子，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走出大约五十米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家菜馆的匾额，"归尘"两个字，在昏黄的灯光下，泛着一种油腻的光。
归尘。
归去来兮，尘世如梦。
这名字起得挺有水平。像是看透了红尘。但里面的菜，蟹黄发苦。
齐昊尘掏出手机，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："沈万金想把合作费提到四百万。条件是——独家。"
苏晚晴的回复，一分钟就到了："别答应。独家是陷阱。答应了，你就成了他们的喉舌。"
"我知道。"齐昊尘打字，"但我没拒绝。我说要考虑。"
"……你打算拖多久？"
"拖到我把证据拿全。"
他收起手机，继续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主街，路灯很亮，车流不息。
他站在巷口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，忽然觉得——
自己此刻的状态，有点像是站在两扇门之间。
一扇门后面，是两百万（现在是四百万）的合同，是"盖世老顽童"的商业成功，是一条看起来平坦、但尽头是悬崖的——捷径。
另一扇门后面，是刘大伟的失踪，是良缘阁的诈骗链，是赵铁柱的洗钱池，是一条布满荆棘、但尽头是真相的——长路。
他站在这两扇门之间。
身后，沈万金的笑声，隔着一条巷子，已经听不见了。
身前，是车流，是路灯，是城市的夜。
齐昊尘迈开步子，走进了车流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