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同签完的第二天，齐昊尘收到了良缘阁打来的第一笔款。
五十万。首付款，百分之二十五。
钱到账的时候，他正坐在学校食堂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。手机震了一下，他划开看了一眼，把屏幕扣回去，继续吃面。
苏晚晴坐在对面，筷子停在半空："怎么了？"
"钱到了。"他咽下一口面条，"五十万。"
苏晚晴的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，没说话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，然后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青菜。
"良缘阁的财务效率挺高。"她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今天的菜有点咸。
"不是效率高。"齐昊尘说，"是急着把我焊死在他们的战车上。"
他把手机翻过来，亮出那条银行短信。五十万两千多。从两千到五十万，中间只隔了一份合同和一支签字笔。
"百分之二十五只是定金。"他说，"剩下的分三期付。每季度一次。"
"他们这么大方？"苏晚晴看了他一眼。
"他们不是大方。"齐昊尘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牛肉，"他们是算过了。两百万买断我六条视频，每条三十多万。这个价格，在星澜市的本地自媒体里，属于'离谱'级别。"
"所以？"
"所以他们的目的不是买我的流量。"齐昊尘抬眼，"是想让我——成为他们的人。"
苏晚晴的筷子又停了一下。她没接话，但眼神里写得很清楚：继续说。
"你想。"齐昊尘把碗推到一边，身体往前倾了一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"一个高中生，一条视频赚三十万。消息传出去，星澜市所有想赚钱的年轻人都会觉得——跟良缘阁合作，钱来得比抢银行还快。"
"……"
"他们要的不是我的视频质量。"他说，"是示范效应。用我来告诉所有人：来良缘阁投广告，你们也能火。你们也能赚。"
苏晚晴慢慢点了点头。她放下筷子，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，摊在桌上。那是她连夜整理的、良缘阁的股权穿透图。
"孙总监，持股百分之十二。"她的指尖点在纸面上，"沈万金，百分之五十一。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七，分散在五个自然人名下。"
"赵铁柱在哪个自然人名下？"
"没有直接出现。"苏晚晴说，"五个自然人里，有三个是新注册的空壳公司的法人。再往上穿透，就是赵铁柱名下的产业。"
"……绕了三层。"
"对。赵铁柱不会把名字写在明面上。"她收回手指，"但钱是流向他的。良缘阁的盈利，最终都进了他那几家空壳公司的账。"
齐昊尘靠回椅背，仰头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圈发黄的灯管。灯管嗡嗡地响着，像是某种老旧机器的喘息。
两百万。三层壳。一个城卫军副统领。
良缘阁不是婚恋平台。是洗钱的池子。
这个判断，此刻在他脑子里，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拼图。
"刘大伟。"他开口。
苏晚晴的笔尖，在纸上顿住了。
"刘大伟失踪之前，是不是也在良缘阁投过钱？"
"……你怎么知道？"
"猜的。"齐昊尘说，"一个建材商人，年收入几十万，突然玩起了婚恋投资。这种人，要么是真傻，要么是被人设计成傻的。"
苏晚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。
"刘大伟，三十二岁，星澜市建材批发商。去年九月在良缘阁开通了至尊会员，充值八万八。之后又陆续充了四次，总共四十七万。"
"四十七万。"齐昊尘重复了一遍，"一个仓库管理员级别的会员费。"
"对。"苏晚晴点头，"然后他去年十一月开始，频繁出入星澜市各家酒吧和高端餐厅。消费记录显示，他的单笔消费经常上万。"
"……酒托。"
"嗯。"苏晚晴的笔尖在"四十七万"旁边画了一个圈，"我们怀疑，刘大伟是被良缘阁的'酒托'环节套住的。先是充会员，然后是'畅聊费'，然后是线下见面，被带到指定的酒吧餐厅高价消费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他没钱了。"苏晚晴的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很沉，"他开始借钱。从网贷平台。从朋友。从……地下钱庄。"
齐昊尘的心脏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地下钱庄。
良缘阁的"酒托"环节，把受害者榨干之后，再把他引到地下钱庄去借钱。钱庄的利息滚起来，受害者还不起，就——
"刘大伟的失踪，不是意外。"齐昊尘的声音很冷。
"……大概率不是。"
"良缘阁、地下钱庄、赵铁柱。"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"一条链。"
苏晚晴看着他。那目光里，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于确认的东西。
不是"你猜对了"。是——"我一直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"。
"所以。"她开口，声音很平，但很清楚，"你现在签的这份合同，不只是广告合作。"
"我知道。"
"它是入场券。"
齐昊尘的筷子，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入场券。这个词，精准得像一把尺子，量出了他此刻的位置。
签了合同，他就是良缘阁的"签约博主"。合法的。官方的。所有人都看得见的。
同时，他也是唯一一个，被赵铁柱亲手放进笼子里的——
目击者。
"他们不怕我查。"齐昊尘说，"因为一旦我查出什么，他们可以说——这是商业纠纷，跟我们没关系。合同在手里，我就是他们的'代言人'。我说的每一句话，都可以被他们反咬成'造谣'。"
"……"
"除非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，"——我提前留好后路。"
苏晚晴的笔，在纸上，飞快地画了一个方框，然后在方框里写了三个字：补充协议。
"你那三条。"她说。
"嗯。"齐昊尘点头，"营业执照、真实地址、服务内容明细。这三条，良缘阁做不到。但只要他们签了——"
"——他们就自己把自己送上了被告席。"苏晚晴接上他的话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碗牛肉面和一张股权穿透图，对视了一眼。
那目光里，没有浪漫。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、近乎于——交易的——
默契。
下午四点，齐昊尘准时出现在良缘阁的拍摄现场。
拍摄地点在写字楼十五层，本来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，被临时改成了"温馨客厅"。布艺沙发、书架、几盆绿植，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，绣的是"家和万事兴"。
齐昊尘扫了一眼。沙发是宜家的，书架是淘宝爆款，绿植是塑料的。十字绣是义乌批发价九块九包邮的水平。
整个布景的造价，加起来不超过两千块。但拍出来，经过打光和滤镜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收入不错的单身青年的家。
"这就是内容行业的本质。"他在心里说了一句，"花两千块搭个景，让观众以为你月入五万。"
孙总监从旁边的会议室走出来，西装笔挺，金丝边眼镜擦得锃亮。看到齐昊尘，他立刻换上笑脸："齐先生！准时到，非常好。今天的内容很简单，就是一个自我介绍。"
他把一份脚本递过来。
齐昊尘接过去，快速扫了一遍。脚本写得很"素"：对着镜头说自己的基本情况、兴趣爱好、对另一半的期望。通篇没有任何直接的产品推销，只是在结尾加了一句："如果想脱单，可以了解一下良缘阁的服务。"
够干净。干净得像是故意留给审查的版本。
"行。"齐昊尘把脚本还给孙总监，"直接拍？"
"对，直接拍。"孙总监比了个手势，摄影师架好机器，打光，收音。
齐昊尘坐在沙发上，调整了一下坐姿。身后的塑料绿植被他的后背压弯了一点，又弹回去，发出"嘎吱"一声。
他看着镜头，按照脚本念了一遍："大家好，我叫陈默，今年二十七岁，在星澜市做自媒体。平时喜欢健身、读书、旅游。希望找一个善良、孝顺、有共同语言的女生，一起过日子……"
念完，他看向孙总监："可以吗？"
孙总监盯着监视器，脸上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："非常好。齐先生的镜头感，比我预想的还要好。我们再补两条备选，然后收工。"
补拍两条。一条加了"我之前一直忙于工作，忽略了感情生活"的情感铺垫；另一条加了"缘分需要主动争取"的鸡汤收尾。
四十分钟。三条视频。全程顺利得像是流水线作业。
收工之后，孙总监热情地留他吃饭。齐昊尘婉拒了，说自己晚上还有课。
走出写字楼，冬日的阳光打在脸上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他站在路边，掏出手机，给苏晚晴发消息："拍完了。脚本很干净，没有硬广。"
苏晚晴回复得很快："意料之中。他们不会在明面上留下把柄。脏活都藏在'会员服务'里。"
齐昊尘正要打字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是孙总监。
"齐先生，今晚八点，我们沈总想请您吃个饭，顺便聊聊后续的合作方向。您看方便吗？"
齐昊尘的拇指，在屏幕上停了两秒。
沈万金要请他吃饭。签完合同的第二天。效率这么高，说明他们很急。
急什么？
急着想确认——这个十七岁的少年，到底有没有看穿他们的套路。
"行啊。"齐昊尘回了一个字，"地点发我。"
孙总监发来一个地址：星澜市最贵的一家私房菜馆，人均消费两千八。
齐昊尘看了一眼地址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用一顿两千八的饭，去套一个可能值两百万的"自己人"。
这笔账，沈万金算得过来。
他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。十五层的窗户反射着冬日的阳光，像是一整面镜子。
镜子里面，他看不到任何东西。但镜子里面，有一整个池子。
池子里的水，从今天起，他开始往里——
撒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