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完字之后,齐昊尘在沈万金的办公室里又坐了十分钟。
不是因为他想坐。是因为沈万金太"热情"了。又是倒茶又是递烟,嘴里说着"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小齐你这个脑子,以后前途无量",眼睛却一直往他签字的那份合同上瞟。
齐昊尘心里清楚,沈万金看的根本不是合同。是那份"补充协议"上的三个条款。
"不得从事欺诈活动不得诱导消费者违约赔偿金十倍"。
沈万金每看一眼,嘴角就抽动一下,像是被人用针扎了肉,又不好当场发作。
"沈总要是觉得条款不合适,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"齐昊尘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说。
"哪里的话。"沈万金立刻换上笑脸,"我们良缘阁,做的就是诚信经营。你这几条,写得再好不过了。正合我意,正合我意。"
齐昊尘在心里"呵"了一声。
诚信经营。良缘阁要是跟这四个字沾边,星澜市的婚恋市场早就天下太平了。
但他没戳破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把合同小心地收进书包里,然后站起来,伸出手:"那我就先回去了,沈总。明天我把第一条视频的脚本发给孙总监过目。"
"好好好,回去好好休息。"沈万金握着他的手,握得格外用力,像是想从他掌心里捏出点什么东西来,"有什么需要,随时找我们。我们……全力配合。"
齐昊尘抽出手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后背的汗毛,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复杂的、近乎于——猎人走进猎人视野的——
警觉。
沈万金的"全力配合",翻译过来就是——"我们会盯着你,每一个动作,每一句话,每一次呼吸。"
从今天起,他就是良缘阁的"签约博主"了。一个合法身份,一个官方头衔,一个光明正大进出良缘阁的理由。
同时也是——一个被二十四小时监视的、活靶子。
齐昊尘走出写字楼大门,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,把他那一身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缩了缩脖子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会儿在前面,一会儿在后面,像是有两个人在跟着他。
他没回头。
回头是新手才做的事。他不需要看。他的感知,在灯火纯度九成九点九的状态下,已经覆盖到了身后大约二十米的范围。那个范围内,有没有人跟踪,他一清二楚。
没有。
至少今天没有。
但"今天没有"不代表"明天没有"。沈万金既然敢签那份补充协议,就一定有后手。而且后手绝对不止一个。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条回家的路上,飞速地运转。
第一,合同本身。
他用的是"陈默"这个假名,配套的身份证、银行卡、手机号,都是"暗"帮他准备好的。这套东西经得起查,至少经得起良缘阁这种商业公司的核查。但要命的是——
灯火纯度九成九点九带来的感知增强,让他能听到、看到、感觉到远超常人的东西。比如孙总监听到"刘大伟"时急促的呼吸。比如沈万金签完字之后,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的敲击——那是人在盘算什么的时候,下意识的小动作。
这些东西,普通人听不到,看不到。
而他听到了,看到了。
这既是优势,也是风险。因为一旦他"表现得太像正常人",反而会引起怀疑。一个高中生,怎么可能注意到沈万金指尖的节奏?
所以他得藏。
藏住自己的感知。在良缘阁的人面前,做一个"迟钝的、贪财的、只想赚钱的高中生"。
第二,补充协议。
三条。违约金五百万。看起来是他赢了——违约金从三千万降到五百万,核心条款一条没动。
但齐昊尘知道,沈万金不会真的认输。五百万的违约金,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。真正的风险不在钱,在时间。
合同期限是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他要完成六条广告视频。六条。
六条视频,六次进出良缘阁。
六次机会,搜集证据。
同时也意味着——六次暴露的风险。
而且,更关键的是,那条被去掉的"着作权"条款。
沈万金表面上是"让步"了。但齐昊尘注意到,合同正文里,关于"合作内容"的描述,有一条极其模糊的表述:"乙方应按照甲方要求,完成甲方指定的全部推广内容。"
"甲方指定的全部"。
这六个字,就是沈万金的真正后手。
字面意思是——良缘阁让你拍什么,你就得拍什么。如果你拒绝,就是违约。违约,赔五百万。
如果有一天,良缘阁让他拍一条"正面宣传良缘阁、否认所有诈骗指控"的视频,或者更狠——让他拍一条"我之前爆料的那些黑料都是编的,良缘阁是正规企业"的反转视频——
他拍不拍?
拍,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,之前的所有调查全部作废。
不拍,就是违约,赔五百万。
这才是真正的绞索。
不是违约金。是内容控制权。
齐昊尘的手,在口袋里,缓缓攥紧了。
沈万金把绞索,从"钱"上,移到了"内容"上。
而他现在才发现。
"……好险。"他在心里低声说了一句。
如果他今天没有仔细看合同,如果他签完字就走了,如果他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稀里糊涂地按照良缘阁的要求拍了六条视频——
他这辈子,就彻底被绑在良缘阁的战车上,下不来了。
必须反制。
齐昊尘停下脚步,站在路灯下,把合同又掏出来,翻到"合作内容"那一条,看了一遍。
"乙方应按照甲方要求,完成甲方指定的全部推广内容。"
极其模糊。极其宽泛。没有任何具体的、量化的、可核查的描述。
这在法律上是典型的"约定不明"。约定不明的条款,在发生争议时,法院通常会做出不利于条款提供方的解释。
也就是说——如果将来齐昊尘说"良缘阁指定的内容超出了合理范围,我有权拒绝",法院大概率会支持他。
但那是打官司。
打官司,意味着时间。意味着曝光。意味着——在打官司的这几个月里,良缘阁有足够的时间,毁掉所有证据。
所以不能只靠法律。
必须在三个月内,拿到实锤。
拿到之后,立刻曝光。在良缘阁反应过来之前,把证据链彻底锁死。
那时候,就算合同上有"全部推广内容"的绞索,也已经无所谓了——因为良缘阁已经倒了。一个倒了的公司,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"完成指定推广内容"。
齐昊尘把合同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脑子里,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条时间轴——
签约日:今天。
取证期:三个分身,周六同步启动。目标——注册、匹配、签约、付款,全流程录像。
证据链闭环:至少二十个受害者案例。刘大伟是突破口。张丽是关键证人。
曝光日:证据到手之后,立刻发布。周明负责正规媒体报道,他负责账号爆料。
收尾:补充协议三条落地,良缘阁违约,十倍赔偿,两千万。
两千万。
这个数字,齐昊尘在心里过了好几遍。
不是因为他想要钱。是因为——两千万,是让良缘阁彻底闭嘴的金额。
一个被罚了两千万的公司,没有余力再搞什么"三千万违约金"的幺蛾子。它只会忙着筹钱、找律师、跟监管部门扯皮。
那时候,齐昊尘就彻底安全了。
前提是——取证成功。
齐昊尘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,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。
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——家。
他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,透过铁栅栏,看着里面那几栋老旧的居民楼。五楼,靠东边的那扇窗户,亮着一盏灯。
他妈陈秀兰,还在等他。
齐昊尘的喉咙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扼了一下。
他今天签了一份价值两百万的合同。一份可能让他赔五百万的合同。一份可能把他全家都拖进去的合同。
而他妈,只知道他去见了一个"广告客户"。
她不知道那是赵铁柱的公司。不知道那是"影"系的白手套。不知道她儿子此刻正在跟一群——连修仙者都敢雇的、心狠手辣的人——玩命。
"……"他张了张嘴,想叹气,但最后只是把书包往上提了提,迈步走进小区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,陈秀兰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。听到开门声,她立刻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"回来啦?"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、轻松的语调,"怎么样?广告的事?"
"谈成了。"齐昊尘把书包放下,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,"两百万。分六条视频。"
"两百万?!"陈秀兰的织针停在半空,嘴巴微微张开,"六条视频……两百万?"
"嗯。"
"……一条三十多万?"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,然后猛地站起来,"齐昊尘,你没被人骗吧?这钱也太多了!天上不会掉馅饼的!"
齐昊尘看着她。
陈秀兰的圆脸上,此刻写满了那种——"我儿子是不是被传销组织了"的——恐慌。
他忽然觉得很想笑。又觉得很心酸。
"不是馅饼,妈。"他说,"是我账号值这个价。"
"账号再值钱,一条视频三十多万也不正常!"陈秀兰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"你知不知道现在城西那套房子才多少钱?你这……你这……"
她急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,然后停下来,盯着他:"那个公司,叫什么名字?"
"……良缘阁。"
"良缘阁?"陈秀兰皱起眉头,想了想,"没听说过。什么来头?"
"本地企业。"齐昊尘说,"做婚恋服务的。CEO叫沈万金。"
"沈万金?"陈秀兰又想了想,然后摇头,"没听过。你看,我都没听过,说明他们不是什么大公司。大公司能给你两百万?小公司给你这么多钱,肯定有鬼!"
齐昊尘看着她。
他妈的逻辑,朴素,直接,一针见血。
小公司给两百万,肯定有鬼。
她说对了。百分之百说对了。
但他不能告诉她"鬼"在哪里。
"妈,我查过了。"他说,声音放得很平,"他们确实有钱。融资了好几轮。"
"你一个小孩子,你查什么查!"陈秀兰急了,伸手就要去拿他的手机,"来,把你签的合同给我看看。"
齐昊尘把手机往身后一收。
"妈。"
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
陈秀兰的手停在半空,愣了一下。
"我十七岁了。"齐昊尘说,"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"
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陈秀兰看着他。那目光里,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于——无奈的——东西。
不是"我管不了你了"的无奈。是——"我知道你比你爸当年还能扛,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担心"的——
母爱。
"……你跟你爸一样。"她最后说,声音有点发涩,"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"
齐昊尘没说话。
"吃饭吧。"陈秀兰转身往厨房走,"给你留了菜。热点就能吃。"
"嗯。"
齐昊尘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把书包放在桌上,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长长地、缓慢地、吐出一口气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书桌上堆着几本高三的教辅,墙角放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,床上铺着那条他从小盖到大的、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被子。
一切都很普通。很正常。很——安全。
而书桌抽屉的最深处,藏着一份泛黄的、边缘已经磨损的、被胶带粘了又粘的——
齐建业的手稿。
齐昊尘拉开抽屉,把那份手稿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纸页已经脆了。墨迹有些褪色。但齐建业的字迹,遒劲、锋利、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,一笔一划,清晰如刻。
他翻到中间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,没有写修炼口诀。没有写血脉秘密。
只写了三行字——
"当你的灯火,纯度达到极致——"
"你会听到——不该听到的声音。"
"看到——不该看到的东西。"
齐昊尘的手指,停在那三行字上。
你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。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灯火纯度九成九点九。极致。
从今天起,他的感知,会进一步增强。这不是升级。这是代价。
感知越强,听到的越多,看到的越多——知道得越多——背负的越多。
齐建业当年,是不是也经历过这些?
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突然发现自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,能感知到一座城市地下的、黑暗的、被人小心翼翼掩埋了几十年的——
真相。
然后他该怎么办?
装作不知道?
还是——走进去?
齐昊尘合上手稿,把它放回抽屉里,重新锁好。
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登录"盖世老顽童"的后台,看了一眼数据。
粉丝:1,028,473。
一百零二万八千四百七十三。
破了百万。
就在他签下那份价值两百万、可能赔五百万、可能全家遭殃的合同的同一天,他的账号,粉丝破了一百万。
命运这东西,有时候真的很会开玩笑。
一边给你最锋利的刀,一边把你推到最深的坑边上。
齐昊尘关掉后台,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。文件夹里,是苏晚晴整理好的——"分身身份资料"。
三个身份。陈默。李响。王磊。
每一个都经得起查。每一个都有完整的、自洽的、从职业到家庭到社交关系的——
人生。
齐昊尘盯着屏幕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。
掌心里,那粒蓝色光点,此刻极其微弱地、缓慢地、有节奏地——
跳动。
不是脉搏。是灯火。
灯火纯度:九成九点九。
差一点点。就差一点点,就是十成。
而十成——按照齐建业的手稿——是临界点。
过了临界点,会发生什么,手稿里没写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粒蓝色光点,此刻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,随时可能——
弹出去。
弹出去之后,会变成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能在这个时候,让灯火纯度突破十成。
因为一旦突破,他的感知会暴增。而此刻,他正在良缘阁的狼窝边上。感知暴增,意味着他可能——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,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。
比如——沈万金的真实修为。
比如——良缘阁地下室的真正用途。
比如——赵铁柱,此刻,正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,盯着他的照片,盘算着什么。
这些"不该知道的东西",知道得越多,他就越危险。
所以——稳住。
九成九点九。就停在这里。
齐昊尘缓缓闭上眼,按照手稿里的方法,把灯火纯度,锁在了九成九点九。
像把一个快要炸开的阀门,死死地——拧住。
然后他睁开眼,看了眼时间。
晚上十点四十七分。
周六。还有两天。
两天之后,三个分身,同步进入良缘阁的三个门店。
那一天,会决定很多事。
齐昊尘关掉电脑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星澜市的夜空,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种暧昧的、说不清是橘色还是灰色的——光晕。
月亮被云层遮住了。一颗星星都看不到。
但他掌心的灯火,在黑暗里,极其微弱地——
亮着。
齐昊尘盯着那粒蓝色光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攥紧右手,把灯火压了下去。
转身,走出房间,去客厅倒了一杯水。
陈秀兰已经回房睡了。客厅的灯关了,只有厨房那盏小灯,还亮着。
齐昊尘站在厨房里,喝了一口冷水。
水很凉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胸口那股一直闷着的、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——躁动——压下去了一点。
他放下杯子,靠在灶台边,抬头看着天花板。
楼上有人在拖椅子,发出"嘎吱嘎吱"的声响。隔壁在看电视,隐约能听到新闻联播的片尾曲。
一切都很普通。很正常。很——平静。
而这平静的底下,一张网,正在缓缓地、一层一层地,向他收拢。
良缘阁。赵铁柱。"影"系。沈万金。孙总监。
还有——那条被去掉的"着作权"条款。那句"甲方指定的全部推广内容"。
齐昊尘的嘴角,在这一刻,极其微弱地、缓缓地——
扯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更复杂的、近乎于——战意的——
弧度。
"你们以为——"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,"——签了合同,我就被绑住了?"
他抬起右手,看着掌心。
灯火纯度:九成九点九。
差一点点。
而那一点点,他留着。
留给——最需要的时候。
齐昊尘攥紧拳头,转身走出厨房,关掉那盏小灯。
客厅重新陷入黑暗。
而在那片黑暗里,他的耳垂——那个从小就有的、被他以为是胎记的、小小的、深色的——
印记。
在这一刻,极其微弱地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——
烫了一下。
不疼。
但很清楚。
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,在黑暗里,缓慢地、有节奏地——
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