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写字楼出来之后,齐昊尘和苏晚晴,沿着马路走了大概五百米,确认没有人跟踪,才拐进了一条小巷。
小巷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晾衣绳横在头顶,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冬日的风里僵硬地晃荡。地上有一滩干涸的、辨认不出颜色的污渍,墙角堆着几个鼓胀的黑色垃圾袋。空气里有潮湿的、混合着油烟和霉味的复杂气味。
苏晚晴掏出手机,打开录音,播放了刚才会议室里的对话。齐昊尘听得出来,孙总监在听到"刘大伟"三个字的时候,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。
"他怕了。"苏晚晴关掉录音,"但不是怕你。是怕事情败露。"
"嗯。"齐昊尘靠在墙上,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天上没有太阳,只有一层厚厚的云,压在城市上空,像一床脏了的被子。
"孙总监打电话那几句——"苏晚晴说,"‘不能让他就这么走’——这是处置的意思。他们打算动手。"
"我知道。"齐昊尘说,"我听到了。"
苏晚晴看着他:"……你的听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?"
齐昊尘愣了一下。
他差点说漏嘴。那个"灯火纯度九成九点九"带来的感知增强,他已经习惯了,习惯到忘了这是不正常的。
"专注。"他含糊地混过去,"当时我很专注地在听。"
苏晚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点怀疑,但没有追问。她把手机收起来,继续说:"孙总监那边,会把你的话传给沈万金,再传给赵铁柱。赵铁柱的反应——"
"——先稳住,再处置。"齐昊尘接上她的话,"这是他们的剧本。"
"嗯。"苏晚晴点头,"所以——他们会答应你的‘补充协议’。至少表面上会。他们会装作‘重新商议’,把那份附件原封不动地收进去——因为他们觉得,反正你也翻不起浪。"
"而等他们觉得时机到了——"齐昊尘说,"——就会动手。"
"……"
"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——"他看着苏晚晴,"——把证据拿到手。"
沉默。
小巷里的风,裹着干燥的、带着尘土味的冷空气,一层一层地涌过来。苏晚晴把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,挡住脖子和下巴之间的那块空隙。
"分身。"她开口,"三个分身,三个身份。对吧?"
"嗯。"
"你打算什么时候放?"
"签约那天。"齐昊尘说,"同一天,三个分身,分别注册,分别被‘匹配’,分别签约。同步进行。"
"……"
"我要把良缘阁的整套流程——从注册、到匹配、到红娘话术、到签约、到付款——完整录下来。"
苏晚晴想了想:"三个分身同时行动,时间窗口很紧。分身最多持续十二小时。你必须在十二小时内,完成全部取证。"
"所以必须一次到位。"齐昊尘说,"每个分身只走一个环节。分身A负责‘注册+初筛’,分身B负责‘匹配+红娘沟通’,分身C负责‘签约+付款’。三个人在良缘阁的系统里互不相同,但指向同一个后台。"
"……"
"这样——我们从三个角度,同时撬开良缘阁的同一套流程。"
苏晚晴的笔,在纸上,飞快地画了一个示意图——三个箭头,从不同方向,指向同一个圆心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她抬头,看着他,"身份。三个分身,三个完全不同的身份背景。职业、收入、住址、家庭、征婚要求——全部要自洽,不能有任何破绽。"
"我来拟。"齐昊尘说,"我已经想好了。"
他翻开笔记本,写了三行——
分身A:陈默,28岁,IT工程师,月入2.5万,独居,城西租房,征婚要求"温柔顾家"。
分身B:李响,35岁,建材店老板(注:参考刘大伟背景,制造关联),年收入40万+,离异无孩,征婚要求"踏实过日子"。
分身C:王磊,42岁,建筑承包商,年收入80万+,丧偶,有一女,征婚要求"会照顾孩子"。
苏晚晴扫了一遍,眉头微微皱起。
"分身B——建材店老板——刘大伟也是建材商人。"她抬头,看着他,"这是故意的?"
"嗯。"齐昊尘点头,"如果良缘阁的系统里有刘大伟的记录——哪怕只是被标记为‘已处理’的档案——一个高度相似的profile进来,可能会引起内部警觉。我要测试一下,他们对‘刘大伟’这个关键词的敏感程度。"
"……"
"如果分身B进去之后,良缘阁的反应异常剧烈——比如异常热情,或者异常冷淡——那就说明,刘大伟的案子,在他们的系统里,确实是敏感项。"
"……"
"那我们就能确认——刘大伟的失踪,和良缘阁,直接相关。"
苏晚晴的笔尖,在纸上顿住了。
她看着齐昊尘,看了很久。
"……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?"她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。
"知道。"齐昊尘说,"我在钓鱼。用分身B,去试探那条‘刘大伟’的线。如果咬钩——"
"——我们就有了直接证据。"苏晚晴接上他的话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……但风险也翻倍了。"
"嗯。"
"分身B的profile和刘大伟太像了。如果良缘阁的人稍微有点脑子,就会察觉——这个人的背景,像是有人故意设计的。"
"所以他们不会察觉。"齐昊尘说,"因为分身不是我。它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脸。没有任何人,在任何记录里,见过它。"
"……"
"只要分身不接触任何生物识别验证——"他看着苏晚晴,"——它就是安全的。"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齐昊尘已经很熟悉的事——她把那份"分身身份资料"拷进电脑,开始逐条核查。职业是否合理、收入是否匹配、住址是否真实存在、社交关系是否可查——她像一个严苛的审计员,把每一个细节,都放在放大镜下过了一遍。
大约四十分钟之后,她停了下来。
"可以。"她说,"三个身份,经得起查。但有两个地方需要改——"
她指着分身B的那一行。
"李响的建材店,不能和刘大伟的在同一片商圈。要错开。否则万一良缘阁的人实地考察——"
"——会撞车。"齐昊尘点头,"改。把李响的店,挪到城南工业区。"
"嗯。"她又指着分身C,"王磊的女儿——年龄。五岁,和刘大伟的儿子同龄。这个也太像了。改成七岁。"
齐昊尘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改了。
苏晚晴把修改后的版本存好,关闭文档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。
"那接下来——"她看着他,"——谁去签那份合同?"
齐昊尘愣了一下。
"……什么意思?"
"你的‘补充协议’——"苏晚晴说,"——你打算让谁去签?"
齐昊尘的脑子,在这一刻,飞速地转动。
分身术。本卷上限九个。距离上限十公里,持续上限十二小时。
如果让分身去签那份合同——
合同上的签字、指纹、人脸识别——都是分身的。法律上,约束不了他本人。
"用分身签。"他说,"三个分身分别签。这样——主合同是分身签的,附件也是分身签的。等到我们要反制的时候,良缘阁拿着那份合同,上面全是假身份——"
"——法律上无效。"苏晚晴接上他的话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,"但——"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"——但,那份附件里的三条款,对良缘阁依然有约束力。"
"……什么意思?"
"因为——"苏晚晴的声音,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于——兴奋的——东西,"——签署人是他们的法务。是他们自己的人,在附件上,签的字。"
"……"
"你的分身只是‘乙方代表’。而附件上的‘甲方代表’——是良缘阁的法务总监。"
"……"
"也就是说——那份附件,是良缘阁自己,签给自己的。"
齐昊尘的心脏,猛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良缘阁自己,签给自己的绞索。
他用分身的假身份,去签那份合同。良缘阁的法务,用真名,在附件上签了字。
等到证据到手、曝光的那一天——
良缘阁拿着主合同,指着那个假名字:"这不是本人!合同无效!"
而齐昊尘,拿出那份附件——上面有良缘阁法务的亲笔签名——指着那三条款:"你自己签的。不得从事欺诈。不得诱导消费。违约十倍赔偿。"
——你自己签的。
签字即认可。
这一回,轮到你们了。
齐昊尘站在小巷里,冬日的风吹过来,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十七年的人生,像是终于走到了一条河的对岸。回头看,那一片曾经让他困惑、愤怒、无力、想要砸碎一切的迷雾,此刻在他眼里,变得清晰、透明、甚至是——
可笑的。
赵铁柱以为,用一份合同,就能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,锁死。
他没想到的是——
那个少年,会把那份合同,拆开来,一砖一瓦地,重建成一个——
关住他自己的笼子。
"孙总监今天打电话说的那句‘不能让他就这么走’——"苏晚晴的声音,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,"——说明他们已经在策划处置你了。"
"嗯。"
"所以——时间不多。"她看着他,目光锐利,"他们稳住你的时间窗口,最多一周。一周之内,如果我们还没拿到证据——"
"——他们就会动手。"齐昊尘点头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,"所以我们必须在下周之内,完成全部取证。"
"……"
"周六。"他说,"周六。良缘阁的线下门店,周末是客流高峰。红娘一对一服务的转化率最高。"
"……你怎么知道?"
"孙总监的PPT里,有一页‘门店运营数据’。"齐昊尘说,"周末到店人数是工作日的三倍。转化率——从12%提到31%。说明他们的高压话术,在周末的‘冲动消费’氛围下,效果最好。"
苏晚晴愣了一下,然后无声地、用口型,比了一个字:
……绝。
齐昊尘看着她。
这姑娘——连对手PPT里的一页运营数据,都能变成己方的行动依据。
他忽然觉得,"盖世老顽童"这个账号能有今天,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。是他们两个人,一个在前台,把真相说出来;一个在后台,把真相挖出来。
缺一不可。
"周六上午十点。"他说,"三个分身,同步进入良缘阁的三个门店。"
"星澜市有三家门店?"
"嗯。"他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地图,上面标着三个红点——城东店、城西店、城南店,"分身A——城东,分身B——城南,分身C——城西。"
"……为什么这么分布?"
"分散风险。"齐昊尘说,"三个门店,三个团队,彼此之间不互通。一个分身露馅了,不会牵连另外两个。"
"……"
"而且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起,"——城南店,是良缘阁的旗舰店。也是——孙总监坐镇的地方。"
"……"
"我要让分身B——那个建材商人的profile——进旗舰店。"
"……"
"直接——送到孙总监面前。"
苏晚晴的笔,在纸上,重重地划了一下。
"……你疯了?"她的声音有点发紧,"孙总监见过你。如果分身B和你在某些地方——"
"——差得很远。"齐昊尘打断她,"分身术的拟态,不只是脸。是整个人的气质、举止、习惯、微表情。孙总监见过的,是我。他不会想到,一个三十五岁的离异建材老板,会是同一个人的分身。"
"……"
"而且——"齐昊尘的声音,此刻变得极其冷,极其平,"——让他见到。见到一个和刘大伟高度相似的人,主动送上门来。"
"……"
"我要看看——孙总监的反应。"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冬日的风,在小巷里打了个转,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,啪嗒啪嗒地拍在墙壁上。
"……你这是在赌。"她开口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。
"不是赌。"齐昊尘说,"是计算。"
"……"
"我算过了——最坏的结果,是分身B暴露。"他说,"而分身暴露的后果——分身消失,本体安全。"
"……"
"因为——分身不是我。"他看着苏晚晴,目光平静,"它是灯火。一团模拟出来的存在。就算他们用最先进的设备去查,能查到的,也只是‘一个身份不明、无法验证、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人’。"
"……"
"他们抓不到任何实体证据。"
苏晚晴的笔,在纸上,缓慢地、用力地,划了一个圈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目光里,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于——认命的——东西。
不是"我认输了"。是——"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走这条路,我只是希望你能走得更稳一点"。
"好。"她说,"那我来做一件事。"
"……什么?"
"全程录像备份。"她说,"你的分身视角,你能在脑子里看到。但——万一本体出事,那些录像,就是唯一的证据。"
"……"
"我要做一个双备份——一份存在你这边的加密硬盘,一份存在我这边。"她看着他,"分开存。这样,就算一边被端了,另一边还在。"
齐昊尘的喉咙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扼了一下。
万一"本体"出事。
她说了"本体"。没有说"你"。而是说——"你的本体"。
这个用词,冷静、专业、不带情绪。但正因为它不带情绪,所以更重。
她是在告诉他——我已经做好了,你可能会出事的准备。
不是悲观。是务实。
他看着她。
苏晚晴的表情,此刻极其平静。但她的手,在羽绒服的口袋里,微微攥着。
他看得到那个口袋的布料,被她的手指,顶出一个一个的、细小的、关节的轮廓。
"……好。"他说,"双备份。分开存。"
"嗯。"
"还有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,"——张丽那边。"
苏晚晴的瞳孔,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……刘大伟的妻子。"
"嗯。"齐昊尘点头,"等我们的证据闭环的那一天——第一个要通知的人,是她。"
"……"
"让她——亲眼看到,害她丈夫的那些人,被绳之以法。"
苏晚晴的喉结,滚动了一下。
"……好。"她说,声音有点发紧,但很清楚。
齐昊尘看着她。
小巷的尽头,是一堵墙。墙那边,是另一条街,另一条巷,另一座楼的窗户,和窗户里亮着或暗着的灯。
他看不到墙那边。但他知道——
过了这堵墙,就是战场。
他把那个"补充协议"的纸,从口袋里掏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
三条。每一条,都指向良缘阁的命门。
提供真实执照。不违法。不欺诈。
每一条,良缘阁都做不到。
而做不到,就意味着——违约。
十倍赔偿。两千万。
他要把这张纸,亲手,递到孙总监面前。
看着他签字。
看着他把绞索,一圈一圈地,自己,套在脖子上。
"齐昊尘。"苏晚晴叫他。
"嗯。"
"周六。"她说,"十二小时。三个分身。一次机会。"
"嗯。"
"……别出事。"
他看着她。
苏晚晴的表情,此刻极其平静。但她的耳朵尖,在冬日的风里,微微地、难以察觉地——
红了。
齐昊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把那张纸折好,塞回口袋。
然后转过身,沿着小巷,往墙那边的方向,走去。
走了大约二十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苏晚晴还站在原地,背靠着墙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冬日的光,从巷口照进来,落在她的侧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金色。
她没有抬头。
但他知道——她在等。
等他回头。
或者——不回头,直接走。
他站在那里,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墙边,拐过去,消失在另一侧的巷口。
身后,小巷里,风卷着枯叶,啪嗒啪嗒地,拍在墙上。
像是某种——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