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，齐昊尘和苏晚晴，坐在了星澜市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。
良缘阁的总部。一整层。装修得金碧辉煌，像是把"成功学"三个字，用大理石和镀金，直接糊在了墙上。
前台是个穿职业套装的小姑娘，妆容精致，笑容甜美，看到齐昊尘的时候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
"齐先生您好，孙总在里面等您。这边请。"
她领着他们穿过办公区。齐昊尘注意到，办公区里坐着的员工，大部分是年轻女性，长相都不差，穿着统一的白衬衫和黑裙子，像是某种流水线上的标准件。
"这些是红娘？"他低声问苏晚晴。
"不全是。"苏晚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左边那排是客服，负责维护那些交了钱的会员，稳住他们别退款。右边那排是‘资源部’，专门运营那些‘托儿’账号。"
"……托儿账号？"
"嗯。"苏晚晴说，"良缘阁在各大平台上至少有两百个虚构女性账号。头像美女，签名‘期待遇见对的人’。这些账号的IP，全部指向这栋楼。"
齐昊尘在心底默默记了一笔。又一条罪状。
前台把他们带进一间会议室。门上贴着"董事长办公室"的铭牌——虽然孙总监只是个"总监"，但排场做得很足。
孙总监已经在里面等着了。三十多岁，瘦高，金丝边眼镜，西装笔挺，皮鞋锃亮，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，像是牙膏广告的活体样板。
"齐先生，欢迎欢迎！"他站起来，热情地伸出手，"这位是——"
"我经纪人。"齐昊尘说。
苏晚晴配合地微微一笑，没说话。
孙总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——那目光里有一种职业性的、评估性的东西，像是在快速判断这个"经纪人"的分量——然后收回，示意他们坐下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水果、点心和茶水。仪式感拉满。
"齐先生，我们沈总今天有个会，让我先跟您沟通细节。"孙总监打开笔记本，调出一份PPT，满屏的"品牌升级流量赋能全网矩阵"——标准的互联网黑话PPT，每一个词都正确，但连在一起等于什么都没说。
齐昊尘看了两页，失去了耐心。
"孙总监。"他打断，"我直说吧。两百万的年费，我很心动。但我有几个疑问，想当面确认一下。"
孙总监的笑容微调了一下——不是消失，而是切换到了一个更职业、更审慎的版本。
"您请说。"
"第一——良缘阁的股东结构，我能看一下吗？"
孙总监推了推眼镜："这个……属于商业机密，不太方便对外——"
"理解。"齐昊尘点头，语气轻松，"那我换个问法——良缘阁的最终受益人，是不是赵铁柱？"
会议室里的空气，在这一瞬间——
凝固了。
孙总监脸上的笑容，像被按了暂停键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，又合上，像是正在脑子里飞速地搜索一个合适的回应。
他放下激光笔，靠向椅背，重新打量齐昊尘。这一次的目光里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"面对一个可以搞定的网红"的从容，而是一种——谨慎的、评估威胁级别的——锐利。
"齐先生，"他开口，声音还是很平稳，但每个字的间隔都拉长了一点，"这话可不能乱说。我们沈总是良缘阁的法人代表，这一点，工商登记上写得很清楚。"
"法人代表不等于最终受益人。"齐昊尘说，语气依然轻松，像是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，"沈万金名下的万金投资有限公司，注册资本一个亿，实缴为零。这家公司的唯一业务，是向良缘阁循环转账，制造流水。"
孙总监的瞳孔，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"而万金投资的股东——"齐昊尘继续，声音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精准地、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钉进桌面，"——经四层离岸架构穿透，最终受益人，指向赵铁柱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我算的置信度是92%。不知道孙总监这边，有没有更准确的数据？"
沉默。
长达十几秒的沉默。
孙总监的喉结，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又咽了回去。
齐昊尘没有继续逼他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不烫。说明倒上来有一会儿了——他们进来的这几分钟，足够这杯茶从"待客的标准温度"降到"温吞"。
这种细节，他注意到了。苏晚晴肯定也注意到了。
"当然，"他放下茶杯，语气缓和下来，"这些都是公开信息。我随便查查就能查到。孙总监不用担心——"他看着孙总监的眼睛，"——我对赵统领，没有恶意。我只是想确认一下，我接的这笔广告费，来源干不干净。"
孙总监深吸了一口气，重新挤出一个笑容。但这个笑容，比刚才那个牙膏广告版本，明显僵硬了很多。
"齐先生真是……厉害。"他斟酌着用词，"既然您查到了这个程度，那我也不瞒您——赵统领确实是我们公司的战略投资人。但他不参与日常经营，只是……出钱。"
"出钱？"齐昊尘笑了笑，"一个亿的空壳公司，叫‘出钱’。三千条投诉驳回，也叫‘出钱’。837起诉讼全部驳回——都是‘出钱’的副作用？"
孙总监的脸色，彻底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难以掩饰的——恐惧。
齐昊尘刚才说的每一个数字——837、3起立案、全部驳回——都不是公开信息里显而易见的东西。这些数字，藏在投诉平台、裁判文书网的深处，需要专门去查才能拼出来。
一个十七岁的网红，把良缘阁的这些黑数据，查得这么清楚——
这意味着，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，不是来"接广告"的。
是来算账的。
"……齐先生，"孙总监的声音，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微弱的、几乎是恳求的——东西，"——有些事，知道就行。没必要——"
"没必要说破？"齐昊尘接过他的话，笑了笑，"孙总监，我来这儿，不是来揭老底的。我是来谈生意的。"
"……"
"我的要求很简单——"他身体前倾，看着孙总监的眼睛，"——钱要干净，事要合法。如果良缘阁能做到这两点，两百万，我签。"
"……"
"如果做不到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，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，"——那这个广告，我不能接。毕竟——"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"——人设。你们找我，不就是因为‘盖世老顽童’这四个字，值钱吗？"
"……"
"如果我接了你们的广告，转头就被人扒出来你们是骗子——"他看着孙总监，目光平静，"——那我的人设，就崩了。到时候，损失的不是你们那两百万。是我这个账号。"
"……"
"这笔账，你们算过吗？"
孙总监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齐昊尘预料之中的动作——他掏出手机，站起身，低声说了一句"失陪一下"，走到了会议室的角落，背对着他们，开始打电话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但齐昊尘的听力，在灯火纯度九成九点九的状态下，远超常人。他不需要刻意去听，那些压低的音节，就自动地、清晰地，钻进了他的耳朵——
"……对，就是那个齐昊尘……他把股权穿透查出来了……837，对……是，置信度92%……他不是来接广告的……他是在试探……"
停顿。
"……是。他提到了刘大伟。"
齐昊尘的心脏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刘大伟。
孙总监提到了刘大伟的名字。
这说明——良缘阁知道刘大伟的事。不仅是"知道"，是时刻警惕着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。
孙总监的声音更低了——
"……他说钱要干净、事要合法……是试探。他在看我们的反应……"
"……不行。"孙总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，"不能让他就这么走。他知道了太多……"
齐昊尘的瞳孔，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不能让他就这么走。
这句话——
不是"生意谈崩了"。是——处置。
他的脑子，在这一瞬间，飞速地运转。身体却保持着完全放松的姿态，甚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像是一个对周遭毫无察觉的、单纯的年轻人。
苏晚晴坐在他旁边，表面上在翻看一份宣传册，但她的手指，此刻极其轻微地、以某种特定的节奏，在桌面上叩击着。
三短，一长，三短。
SOS。
她在告诉他——我听到了。我也觉得不对劲。准备撤。
齐昊尘用拇指，极轻微地在茶杯杯沿上，顺时针转了三圈。
这是他们之前约定过的信号——"收到。同意。但我还有一件事要做。"
苏晚晴的叩击，停了。
孙总监的电话，还在继续。他转过身，用身体挡住手机，但声音还是漏了过来——
"……董事长的意思？……好。我知道了。"
他挂掉电话，走回桌边，重新坐下。这一次的笑容，比之前任何一个版本，都真诚——但真诚里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、过度的、像是演出来的热情。
"齐先生，"他说，"我刚才跟沈总汇报了一下。沈总说——您这样的人才，正是我们需要的。之前那份合同，有些条款确实……不够完善。我们可以重新商议。"
齐昊尘心里冷笑了一声。重新商议。翻译过来就是——"上面的意思是，不能让你就这么走了，得先把你套住再说。"
"那就好。"他面上不动声色，点点头，"我这边其实也有一份补充协议，想请沈总过目。"
他从书包里，把那份苏晚晴拟好的"补充协议"，推了过去。
孙总监接过来，扫了一遍——
第一条：甲方需提供真实有效的营业执照，若虚假，乙方可单方解除合同且不担责。
第二条：甲方承诺不从事违法违规经营，若因甲方违法致乙方受损，赔偿十倍合作费。
第三条：若甲方存在欺诈消费者行为，乙方有权公开证据，且不构成违约。
他只看了一遍。
但他的手指，在纸面上，微微抖了一下。
齐昊尘看得清清楚楚。
这三条，对良缘阁来说，不是"条款"。是绞索。
任何一条被触发，都是灭顶之灾。
孙总监抬起头，看着齐昊尘。这一次的目光里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职业性的从容，而是一种——被逼到墙角的、混合着恐惧和狠厉的——复杂。
"……齐先生，"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两个身份之间挣扎，"——您到底想干嘛？"
齐昊尘看着他。
这是一个诚实的问题。从他进来之后，孙总监一直在扮演"职业经理人"的角色，但此刻，在那个电话之后，那个角色出现了裂缝。
他是一个执行者。他上面有沈万金，有赵铁柱。他只是在执行命令。
而现在，他面对的是一个——知道得太多、而且明显不是来接广告的——十七岁的少年。
他的恐惧，是真实的。
齐昊尘可以利用这份恐惧。
"孙总监。"他开口，声音很平，但很清楚，"我再说一遍——我是来谈生意的。"
"……"
"我来之前，查了你们公司三年。"他说，"837起投诉，2140万涉案金额，3起立案全部驳回，刘大伟失踪至今未破——"
他每说一个数字，孙总监的脸色，就白一分。
"——这些东西，我现在一个字都没往外说。"齐昊尘看着他的眼睛，"为什么？"
"……"
"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。"他说，"一个——让这些东西，永远烂在我自己手里的理由。"
沉默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，仿佛被抽干了。
"两百万的广告费——"齐昊尘的声音，此刻变得极其冷，极其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淬炼过无数次的刀刃，"——对你们来说，不算钱。"
"……"
"但对我来说——"他停顿了一下，"——是封口费的零头。"
"……"
"所以——"他身体微微前倾，看着孙总监的眼睛，"——真正的报价，不是两百万。"
"……"
"是——你们敢不敢，让我满意**。"
这句话，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孙总监那片已经被搅得很乱的心湖里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嘴唇微微发抖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说不出来。
齐昊尘没有再说话。他靠回椅背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他知道，自己刚才那番话，在孙总监的脑子里，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暴。
"让这些东西永远烂在我自己手里"——这是一个威胁。
"真正的报价不是两百万"——这是一个信号。
"你们敢不敢让我满意"——这是一个谈判。
这三句话组合在一起，在孙总监的理解里，会被翻译成——
"这个人知道我们的底，他想敲诈。但他现在还愿意谈。如果我们给他足够的好处，他可能就会闭嘴。"
这是一个错误的理解。
但齐昊尘需要孙总监这么理解。
因为——错误的理解，会让人犯错。
而犯错的孙总监，会把齐昊尘的真实意图，传递给沈万金，传递给赵铁柱。
那个"真实意图"，在赵铁柱的理解里，会是——
"这个小子想钱想疯了。他在试探我们的底线。给他点甜头，先把他稳住，然后再——"
处置。
齐昊尘端着茶杯，遮住了自己嘴角的弧度。
来吧。 他在心里说。先稳住我。然后再处置我。
你们怎么想，我就怎么走。
但你们没想到的是——
我在来的路上，就已经挖好了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