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八点，齐昊尘坐在教室里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教辅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圈。
他的注意力，全部在脑子里那三个同步运行的"画面"上。
张伟、李明、王强。三个分身，此刻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地点，拿着三部不同的手机，登录着三个不同的良缘阁账号。
昨晚支付完三笔8888元的会员费之后，三个分身各自收到了系统的自动欢迎消息。然后，几乎在同一时间，三条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。
张伟的申请来自"小美"。头像是短发女孩，笑容甜美。
李明的申请来自"小琳"。头像是海边度假的优雅女人。
王强的申请来自"晓芳姐"。头像是穿旗袍的温婉中年女性。
三个红娘。三个头像。三个不同的人设。
但齐昊尘注意到——三个微信号，前六位，完全一致。
同一套账号系统。批量注册。
他把这个发现截图，发给了苏晚晴。
此刻，教室里很安静。早读课还没开始，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座位上，有的低头背单词，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
齐昊尘的笔尖，在草稿纸上，缓缓地、用力地，画了一个三角。
三个顶点，三条边。三条边，最终交汇于同一个圆心。
良缘阁。
"先动张伟。"他在心里说了一声。
张伟的手机屏幕上，"小美"发来了第一条消息："张伟你好呀！我是你的专属红娘小美，很高兴为你服务！先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吧？"
张伟（齐昊尘的意识在操控）回复："你好，我叫张伟，在物流公司上班，平时比较忙，没什么时间谈恋爱，所以想找个靠谱的平台帮忙介绍。"
小美的回复，几乎秒回："理解理解！现在的年轻人工作压力都大嘛。你放心，我们平台的女孩子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，绝对靠谱。我先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推荐哦。"
过了大约十分钟，"小美"发来了三个女生的资料卡片。
张伟点开第一个卡片——照片上的女孩长相清秀，笑容温柔，资料写着：刘婷婷，24岁，小学老师，爱好烘焙和旅行。理想型：成熟稳重，有上进心，收入稳定。
第二个卡片：陈雨，26岁，护士。第三个：周敏，25岁，行政专员。
三个女孩的资料都很"正常"。没有任何破绽。
但齐昊尘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三个女孩的"理想型"描述，完美契合张伟的资料。
成熟稳重——张伟26岁，仓库管理员，符合"成熟"预期。
有上进心——物流仓储是可以往上晋升的行业。
收入稳定——月收入六千，稳定。
这不是巧合。是算法匹配。
良缘阁的系统，根据张伟的资料，自动生成了三个"完美契合"的女性profile，分配给"小美"去推送。
也就是说——刘婷婷、陈雨、周敏，这三个女生，很可能根本不存在。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虚拟人物。
齐昊尘切换到李明的视角。
李明的情况，结构几乎一模一样。小琳先问基本情况，然后推荐了三个女生。三个女生的profile，也都"完美契合"李明的资料——
第一个女生：海外留学归来，家族企业任职，年收入五十万以上。背景照片是高端餐厅和出国旅游景点。
第二个女生：自主创业的CEO，开保时捷，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。
第三个女生：投行VP，常驻纽约，偶尔回国。
三个"高端女性"。每一个的profile，都像是专门为李明这个"年收入四十万的技术总监"量身定制的——门当户对，但略高一筹。
略高一筹，很重要。
因为如果匹配的女生跟李明完全对等，李明可能会觉得"我配得上她，慢慢聊"。但如果匹配的女生略高一筹——收入更高、背景更好、圈子更精英——李明就会产生一种"我需要努力才能配得上她"的紧迫感。
这种紧迫感，会驱动他——更快地付钱。
齐昊尘切换到王强的视角。
王强的红娘"晓芳姐"，推荐的不是一个，而是一组——五个女生。年龄从32到42不等。职业从服装生意到茶馆老板到瑜伽教练，跨度极大。
但五个女生的profile里，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带着孩子。
32岁的离异幼师，有一个5岁的女儿。
36岁的服装店老板，有一个7岁的儿子。
38岁的茶馆老板，有一个4岁的女儿。
40岁的会计，有一个9岁的儿子。
42岁的单亲妈妈，有一个6岁的女儿。
五个女人，五个孩子。
齐昊尘的心脏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不是匹配。这是——筛选。
王强的profile：45岁，丧偶，有一个7岁的女儿。
五个推荐对象里，恰好有一个"36岁的服装店老板，有一个7岁的儿子"。
年龄相近。都有孩子。都是做生意的。
这个匹配度，已经不是"算法"了。这是——人为定制。
有人在后台，专门为王强这个profile，设计了一个"完美契合"的对象。
为什么？
因为王强的profile，跟刘大伟高度相似。
建材商人。丧偶有孩子。年收入五十万。
如果良缘阁的系统里有刘大伟的档案——哪怕只是被标记为"已处理"——一个高度相似的profile进来，后台的操作员，一定会手动干预。
齐昊尘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的资料，缓缓地、用力地、攥紧了拳头。
分身C的价值，此刻被验证了。
王强这个profile，在良缘阁的系统里，引起了特殊关注。
那种关注，不是算法能给出的。是人的手，在键盘上敲出来的。
他控制着王强，回复了晓芳姐一句："这几个女生都不错。我想先了解一下那个……开服装店的，杨雪。"
晓芳姐的回复，立刻带上了一丝——过于热情的——语气："王哥，你眼光真好！杨雪是我们平台的金牌会员，条件特别好。她之前也来过几次线下活动，好多男士都喜欢她。我这就帮你安排！"
线下活动。
齐昊尘的耳朵，微微竖了一下。
来了。酒托的入口。
"好啊。"王强回复，"什么时候方便？"
"这周六晚上，我们有一场'高端单身人士联谊'，在城东那家'樱之屋'日料店。杨雪也会去。王哥你要不要一起来？"
樱之屋。城东。日料店。
齐昊尘把这个信息，立刻发给了苏晚晴。
苏晚晴的回复，三十秒就到了："樱之屋，人均消费两千八。星澜市商务局公布的'价格虚高餐饮场所'名单上，排第七。苏晚晴的调查报告里提过——良缘阁的线下活动，百分之八十安排在樱之屋。"
齐昊尘的嘴角，微微弯了一下。
百分之八十。这个数字，说明樱之屋不是"合作场所"。是——专属场地。
良缘阁的会员，被红娘约出去"见面"，百分之八十的概率，会被带到樱之屋。
然后——一顿饭，吃掉一个月的工资。
"张伟那边也要安排见面。"齐昊尘打字，"刘婷婷约了他周六晚上去日料店。"
苏晚晴回复："……也是樱之屋？"
"嗯。"
"……"
"两个分身，同一个晚上，同一家店。"齐昊尘说，"李明那边，陈雨约了他周六下午喝咖啡。地点是'星澜湾'咖啡馆。"
"星澜湾……"苏晚晴的声音，在语音里顿了一下，"……也是良缘阁的合作场所。人均四百八。比樱之屋低一档。"
"嗯。"齐昊尘点头，"三个分身，三个不同的消费层级。张伟去的是两千八的日料，李明去的是四百八的咖啡馆，王强去的是——"
他停顿了一下。
王强的"高端单身人士联谊"，晓芳姐还没说价格。但"高端"两个字，说明——比樱之屋更贵。
"王强那边，估计是人均五千以上的场子。"齐昊尘说。
苏晚晴的笔，在纸上，缓缓地、用力地，画了一个圈。
"……三个分身，三个价格层级。"她的声音很平，但很清楚，"良缘阁是根据会员的消费能力，分配不同档次的消费场所的。"
"……"
"张伟月入六千，安排两千八的日料。李明月入三万，安排四百八的咖啡馆——不对，咖啡馆比日料便宜。"
"不是按收入绝对值分。"齐昊尘说，"是按可支配收入分。"
"……"
"张伟月入六千，但他单身，没房没车，每月可自由支配的收入可能只有一两千。这种人，一旦被'女神'约出去，会咬牙买单。因为他想证明自己'配得上'。"
"……"
"李明月入三万，有房有车，但他离异，有房贷有抚养费，每月可支配的可能也就一两万。这种人，红娘会先用'高端女性'刺激他的自尊心，让他主动提出去更好的地方。"
"……"
"王强年收入五十万，丧偶有孩子，孤独，急需被需要。这种人——"齐昊尘的声音，此刻变得极冷，"——直接上最高档。"
"……"
"因为他对价格不敏感。他敏感的是——陪伴。"
苏晚晴的笔尖，在纸上，顿住了。
"……齐昊尘。"她开口。
"嗯。"
"良缘阁的这套分级系统——"她的声音有点发干，"——已经不是'杀熟'了。"
"……"
"这是精准定价。"她说，"像互联网公司给不同用户定不同的价格。你有多少钱，他们就从你身上榨多少。"
齐昊尘的喉结，滚动了一下。
精准定价。这个词，精准得像一把尺子，量出了良缘阁这套系统的本质。
它不是婚恋平台。是——一台根据受害者财力自动调节榨取强度的——收割机。
"……继续盯着。"苏晚晴说，"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"
齐昊尘收起手机，低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三角。
三个顶点，三条边。
张伟——托儿运营——8888会员费+1999畅聊费——目标：固定话术证据。
李明——酒托导流——线下消费——目标：樱之屋/星澜湾的合作证据。
王强——杀猪盘——投资理财——目标：刘大伟关联线索。
三条边，指向同一个圆心。
齐昊尘合上教辅，站起来，走向教室门口。
走廊里，王小胖正靠在栏杆上啃包子。看到他出来，立刻凑过来："尘哥！早啊！"
"嗯。"齐昊尘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面贴满了"冲刺高考"标语的墙。
"尘哥，你最近怎么老走神啊？"王小胖咬了一口包子，含混不清地问，"上课也叫你名字你好几声才答应。"
"最近事多。"齐昊尘说。
"什么事啊？比高考还重要？"王小胖瞪大了眼睛。
齐昊尘看了他一眼。这个圆脸圆眼的胖子，忠诚度极高，胆子极小，但偶尔能提供关键线索。
"胖子。"他开口。
"嗯？"
"你——"齐昊尘停顿了一下，"——有没有听说过'良缘阁'？"
王小胖的咀嚼动作，停了。
"……听过。"他把包子从嘴边拿下来，声音低了八度，"怎么了？"
"你身边有人在那上面注册过？"
王小胖的眼睛，左右瞟了一下，然后凑近了一点，压低声音："我表姐。"
"……你表姐？"
"嗯。"王小胖点头，"去年在良缘阁充了两万块的会员。然后……就没然后了。"
"……什么意思？"
"意思就是——充完钱，红娘给她介绍的对象，聊两句就没下文了。约见面，对方永远没空。她想退款，人家说'服务已经提供了，概不退款'。"
"……"
"我表姐气得要死，但又没办法。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'自愿消费'。"
齐昊尘的血液，在这一刻，彻底冷了。
合同。自愿消费。概不退款。
这几个字，像三根钉子，钉在他的太阳穴上。
他忽然意识到——良缘阁的这套系统，不只是诈骗。它还有一个——法律护盾。
会员注册时签的电子合同，里面有"自愿消费，概不退款"的条款。充值之后想退，平台拿合同说事。报警，警方说这是合同纠纷，建议走民事诉讼。民事诉讼，耗时间，耗精力，耗钱。大多数人，最后都选择——认了。
两万块。认了。
就像王小胖的表姐。
就像那五十三万九千一百零二个会员。
有多少人，是"认了"的？
齐昊尘看着王小胖。这个胖子的眼睛里，此刻写满了那种——"我知道不公平，但我没办法"的——无力感。
"……你表姐，叫什么名字？"他开口。
"啊？"王小胖愣了一下，"干嘛？"
"没事。"齐昊尘说，"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将来有人出来，把这些事曝光。你表姐，愿不愿意作证？"
王小胖的眼睛，眨了两下。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包子，沉默了几秒。
"……愿意。"他把包子重新举到嘴边，咬了一大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，"她等这一天，等了一年了。"
齐昊尘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回教室。
走到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王小胖还靠在栏杆上，啃着包子，圆脸上写满了那种——"我说出了一个秘密，但我不知道说出来对不对"的——忐忑。
齐昊尘忽然觉得，这个胖子，此刻看起来，比他认识的所有成年人，都要——
真实。
回到座位上，他重新打开教辅，但视线落在纸上，却怎么也进不去。
他的脑子里，此刻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声音说：证据够了。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微信号关联、分级消费体系、合同陷阱。这些东西加起来，已经足够让良缘阁喝一壶了。
另一个声音说：不够。还差一样。
差什么？
内部画面。
拍到红娘们在办公室里，同时操作几十个托儿账号的画面。
那是——铁证中的铁证。
有了那个画面，良缘阁就彻底——没有任何翻身的可能。
齐昊尘闭上眼，掌心里的蓝色光点，此刻极其微弱地跳动着。
明天。第二期视频的拍摄。
从摄影棚，到电梯。经过整个开放办公区。
三个微型分身。拇指大小。透明。表层覆盖黑色灯火。
五分钟。
他把这个计划在脑子里，又过了一遍。每一个步骤，每一个时间点，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的三角旁边，写了一个时间轴——
周六。
上午：张伟，樱之屋，日料。
下午：李明，星澜湾，咖啡。
晚上：王强，高端联谊，地点待定。
周日。
禅修班。静水流深。
下周一。
曝光。
时间很紧。一周之内，必须完成全部取证。
因为——孙总监那句"不能让他就这么走"——说明良缘阁的耐心，最多一周。
一周之内，如果他们还没拿到他们想要的——
就会动手。
齐昊尘把笔放下，重新翻开教辅。
第一页，是一道函数题。题干很长，条件很多，看起来复杂得让人头疼。
但他只看了两秒，就找到了突破口。
函数题如此。良缘阁如此。
看起来复杂的系统，往往只有一个核心。抓住了那个核心，整个系统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，一块一块地，倒下去。
良缘阁的核心是什么？
不是沈万金。不是孙总监。不是那几十个红娘。
是——赵铁柱。
赵铁柱的钱。赵铁柱的关系网。赵铁柱的——城卫军副统领的身份。
只要把赵铁柱和良缘阁的连接，彻底钉死——
良缘阁就会像一栋被抽掉了承重柱的大楼，轰然倒塌。
齐昊尘的笔尖，在草稿纸上，重重地、用力地，点了一下。
那个点，落在"赵铁柱"三个字的正中央。
像一颗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