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昊尘把三个分身的聊天记录,全部导出来,打包,发给了苏晚晴。
发送完成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、缓慢地、吐出一口气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宿舍楼里很安静。走廊的声控灯早就灭了。窗外的城市,也沉入了最深的那个睡眠层。
但他的脑子,清醒得像是一块被擦得锃亮的玻璃。
聊天记录里的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每一个标点,此刻都在他的脑子里,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方式,排列、组合、拼接。
五层。五十三万九千一百零二。
这两个数字,像两颗钉子,钉在他的太阳穴两侧,一跳一跳地疼。
他拿起手机,犹豫了两秒,还是拨了苏晚晴的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起来了。
"……你还没睡?"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哑,但很清醒。
"没有。"齐昊尘说,"你呢?"
"在看你发的东西。"
"……全部看完了?"
"嗯。"她的声音很平,但齐昊尘能听到她那边的键盘声,很轻,很快,"我看完了。"
沉默。
"……你怎么看?"齐昊尘问。
苏晚晴的键盘声,停了。
"齐昊尘。"她的声音,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于——压抑的愤怒的东西,"——这不是诈骗。"
"……"
"这是产业化犯罪。"
齐昊尘的喉结,滚动了一下。
"三个案例,覆盖了良缘阁的全部业务线。"苏晚晴的声音,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张伟那边,是托儿运营——那些看起来条件很好的女孩,根本不存在。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虚拟profile,配上模板化的话术,目的就是让会员不停地充钱。"
"……"
"李响那边,是酒托导流——匹配到的'高端女性',会把线下见面引导到指定的高端场所。那些场所,我查过了,有七家酒吧和五家餐厅,全部跟良缘阁有合作关系。"
"……"
"王强那边,是杀猪盘——先建立感情,再编造生意困难,诱导转账。而且最恶心的是——"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,"——他们还会套取身份信息。"
"……营业执照。"齐昊尘说。
"嗯。"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发涩,"杨雪主动提出拍营业执照。这不是为了'建立信任'。是为了——拿到受害者的银行卡、身份证、人脸识别。"
"……"
"拿到这些,就可以做身份盗用。用受害者的身份去开公司、办贷款、甚至洗钱。"
齐昊尘的心脏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身份盗用。洗钱。
良缘阁不是一个诈骗平台。它是一个——前端收割、后端洗钱的——完整犯罪生态。
前端,用婚恋骗局收割普通人的钱。后端,用套取来的身份,把那些钱——洗干净。
而洗出来的钱,最终流向哪里?
赵铁柱。
"……证据够了吗?"他开口,声音有点发干。
"够了。"苏晚晴说,"聊天记录、转账记录、红娘的推荐记录、微信号的关联分析——全部都可以作为证据。"
"……"
"但是——"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变得极其冷静,极其锋利,像是刀刃刮过磨刀石,"——还差一样。"
"……什么?"
"人。"
齐昊尘愣了一下。
"光有聊天记录,不够。"苏晚晴说,"良缘阁可以说,那些'托儿'是外部人员,跟他们没关系。微信号前六位一致,他们可以说是一批外包客服用的统一账号系统。甚至那五十三万个会员——他们可以说,是正常注册,没有违法行为。"
"……"
"我们需要的——"她的声音,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于——狠的——东西,"——是内部证据。"
"……"
"拍到红娘们在办公室里,同时操作几十个托儿账号的——画面。"
齐昊尘的血液,在这一刻,彻底冷了。
拍到。画面。
这意味着——他要带着分身,进入良缘阁的办公区。
不是注册账号、不是线上聊天。是物理进入。走进他们的办公室,走到那些红娘的工位旁边,用分身的视角,录像。
"……太危险了。"他说,声音很低。
"我知道。"苏晚晴的声音,此刻变得很轻,但很清楚,"所以我才问你——你确定要用分身?"
齐昊尘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脑子里,此刻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声音说:太危险了。一旦被发现,分身消散,本体暴露,整个计划全部作废。
另一个声音说:不做,就拿不到核心证据。拿不到核心证据,就扳不倒良缘阁。扳不倒良缘阁,刘大伟就白死了。
两个声音,你来我往,吵得不可开交。
齐昊尘闭上眼,掌心里的蓝色光点,此刻极其微弱地跳动着,像是在跟着他的心跳同频。
"……有办法降低风险。"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"……什么办法?"
"小分身。"
"……"
"我把三个分身,各分出一部分灯火,凝聚成拇指大小的——微型分身。"
苏晚晴的笔尖,在纸上,顿住了。
"微型分身,透明,无实体感,附着在我的衣领上。"齐昊尘说,"我本体进入良缘阁的办公区,微型分身从衣领脱落,飘到红娘的工位上方,对准电脑屏幕,录像。"
"……"
"微型分身的灯火波动,比正常分身小一万倍。"他说,"而且表层覆盖黑色灯火。在修士的感知里,它跟一粒灰尘没有任何区别。"
"……"
"录完,我收回微型分身。全程不超过五分钟。"
苏晚晴的笔,在纸上,缓缓地、用力地,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齐昊尘(视频通话的界面里,他的脸被昏黄的台灯照得轮廓分明)。
"……分身术能分出微型分身吗?"她问,声音有点发紧。
"能。"齐昊尘说,"分身的本质是灯火凝聚。灯火可以凝聚成任何形态。人形、鸟形、虫形、甚至——无定形的烟雾。"
"……"
"拇指大小的微型分身,消耗的灯火,只有正常分身的千分之一。"
"……"
"三个微型分身,加起来,不到我总灯火的百分之一。"
苏晚晴的喉结,滚动了一下。
"……百分之一。"她重复了一遍,"你确定不会影响本体的灯火纯度?"
"确定。"齐昊尘说,"九成九点九的纯度,百分之一的波动,顶多降到九成九点八。不影响。"
苏晚晴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冬夜,安静得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。
"……齐昊尘。"她开口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。
"嗯。"
"你明天——"她停顿了一下,"——不是要去良缘阁拍第二期视频吗?"
"嗯。"
"孙总监给你安排的拍摄地点——"她翻开笔记本,"——是十五楼的那间摄影棚。摄影棚在办公区的最里面。从摄影棚出来,要经过整个开放办公区,才能到电梯。"
"……"
"你要从摄影棚走到电梯——"她看着他,"——必须经过那些红娘的工位。"
齐昊尘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。
苏晚晴说得对。这是——天赐的机会。
良缘阁的办公区,是一条单向通道。摄影棚在最里面,电梯在入口处。从摄影棚出来,去电梯,必须穿过整个办公区。
而办公区里,坐着的,就是那些——同时操作几十个托儿账号的——红娘。
"……我知道了。"他说,声音很平,但很清楚。
"你知道风险。"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"我知道。"
"如果被发现了——"
"——分身消散,本体安全。"齐昊尘说,"你今天已经听过一遍了。"
"……"
"苏晚晴。"他叫她的全名。
"嗯。"
"双备份。"他说,"一份在你那边,一份在我这边。"
她没说话。但她的手,在桌面上,缓缓地、用力地,攥成了拳头。
"……好。"她最后说,声音有点发涩,但很清楚。
齐昊尘挂掉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,看了一眼外面。
夜空很黑。没有星星。月亮被云层遮住了,只露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晕。
他突然想起赵无极离开星澜一中之前,留下的那句话——
"血月之夜,你会后悔的。"
血月之夜。那四个字,此刻在他的心底,像一根刺,扎得很深。
但他没时间想那个。
他转过身,走回书桌,拉开抽屉,把齐建业的手稿拿出来,翻到中间某一页。
那一页上,写着一行字:
"灯火性质转换,黑色为盾。凡以灯火设下之禁制、探测、锁魂之术,遇黑色灯火,皆无所遁形。"
"黑色灯火,可匿一切灯火之波动。"
齐昊尘的手指,停在那两行字上。
可匿一切灯火之波动。
微型分身,表层覆盖黑色灯火。在修士的感知里,跟一粒灰尘没有任何区别。
这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。
他把那一页拍下来,存进加密文件夹,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
屏幕上的三个画面,此刻都已经停止了更新。张伟、李响、王强,三个分身,各自"下线"了——张伟交了畅聊费,正在跟"刘婷婷"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;李响跟"小琳"约了明天的线下见面;王强跟"杨雪"建立了"信任",等着下一步的"借款"。
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齐昊尘关掉监控软件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开始写第二天的拍摄脚本。
孙总监给的原脚本,是"脱单日记第二期:第一次和红娘沟通"。他要在这个框架里,加一些——自己的东西。
比如,他要在拍摄过程中,"偶然"提到一些关于良缘阁内部运作的问题。
比如,"你们公司有多少人?你们的会员匹配算法是怎么工作的?你们的线下活动中心在哪里?"
这些问题,看起来像是好奇,像是想深入了解合作方。但每一个问题的答案,都是一颗钉子。
他要把这些钉子,一颗一颗地,钉进明天的拍摄里。
然后,从摄影棚走出来,经过办公区,释放三个微型分身,拍到红娘们同时操作几十个账号的画面。
然后,带着证据,离开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两个小时。
齐昊尘写完脚本,保存,关掉电脑。
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他站在黑暗里,摊开右手掌心。
那粒蓝色光点,此刻极其微弱地、缓慢地、有规律地——
跳动。
像是一个倒计时。
从九成九点九,到十成。从普通的高中生,到——真正的修仙者。
他不知道十成之后会发生什么。手稿里没写。齐建国没说。"暗"也没提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在十成之前,他必须把良缘阁这件事,彻底了结。
因为一旦灯火纯度突破十成,他的感知会暴增。那时候,他可能会——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,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。
比如——赵铁柱,此刻,正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,盯着他的照片,盘算着什么。
比如——血手人屠,此刻,正在哪个深山老林里,磨着他的刀。
这些东西,知道得越多,他就越危险。
所以——必须在十成之前,把眼前的事,做完。
齐昊尘攥紧拳头,把灯火压了下去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床边,躺下,闭上眼。
黑暗里,他的耳垂——那个从小就有的、被他以为是胎记的、小小的、深色的——
印记。
在这一刻,极其微弱地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——
烫了一下。
不疼。
但很清楚。
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,在黑暗里,缓慢地、有节奏地——
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