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天的雨,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。
不是那种缠绵的江南细雨,是西南深山特有的、能把屋顶掀了的暴风雨。风裹着雨水砸在饲养部的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兽笼里的妖兽此起彼伏地嚎叫,整个总坛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齐昊尘躺在通铺上,睁着眼,等。
凌晨四点半,他准时起来。同屋的杂役们睡得死沉——这种天气,没人会早起。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把逃生包背在身上,笔记本和蓝光刻录盘分别藏在背包的两个暗格里,银色钥匙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领。
他没有走大门。饲养部的后墙有一扇平时用来倒泔水的、被杂物挡住的小木门。他从那里钻出去,沿着墙根的排水沟,一路摸到了后山的围墙边。
围墙三米,铁丝网。他把绳索系上铁钩,甩了两圈,瞄准墙头,用力一抛——
铁钩准确地挂住了墙头。他拉了拉,确认牢固,开始往上爬。
爬到墙头,翻过铁丝网,正准备往下跳——
"呜——"
尖锐的警报声,从总坛的方向,毫无征兆地炸响了。
齐昊尘的手一抖,差点从墙头栽下去。
不是他的计划。他还没动手。
他蹲在墙头上,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推演——
警报响在总坛核心区,不是饲养部。时间点是凌晨四点半,天还没亮。这种时候拉警报,只有一种可能:有人被发现了。
谁?
他的脑子里闪过葛管事那张憔悴的脸。是前天下午交接被截的事东窗事发了?还是他探井的事被人察觉了?
不管是哪种,警报一响,围墙上这道铁丝网,就成了整个总坛最容易出事的位置。巡逻队会往这边集结,妖兽会被放出来搜山。
他必须立刻决定:走,还是留。
留下,后天采购车的计划就泡汤了,账本送不出去,葛管事这十年白干。走,就是现在,冒着被巡逻队撞上的风险,翻墙出去。
算术再一次发挥了作用——走的风险是百分之五十,留的风险是百分之百。
他跳了下去。
落地的时候,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——和后来某个版本的历史一样,但他现在顾不上。他咬着牙,一瘸一拐地往山林里跑。
身后,总坛的骚动越来越大。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晃动,喊叫声此起彼伏:"有人闯入了禁区!石室那边!执法长老过去了!"
禁区。石室。
齐昊尘的脑子里"嗡"的一声——是葛管事说的那间石室。有人去了地下一层。不是他。是别人。
那个人,是谁?
他没时间想了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那个闯入者替他背了锅,现在的骚动全部集中在石室方向,围墙这边反而成了相对的真空。
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。也可能是陷阱。但此刻,他没有资格挑。
他拼命往密林深处跑。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,雨水灌进领口,冰凉刺骨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出有效距离,放出分身,制造混乱,然后本体消失。
跑了大约十分钟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——不止一个人,至少五六个,速度很快,明显是修士。他们的距离在缩短,因为暴雨掩盖了他的大部分动静,但修士的感知力在雨天依旧强得离谱。
不能再跑了。跑不过。
齐昊尘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追来的方向,深吸一口气——
放。
九个分身,从他的身体里一个接一个地剥离出来。不是那种慢动作,是近乎撕裂的、瞬间的、成倍的痛楚——九个,是他目前的上限。距离上限十公里,持续上限十二小时。此刻,九个"齐昊尘"站在暴雨里的密林中,一模一样,连呼吸频率都同步。
然后,九个分身朝着九个不同的方向,同时冲了出去。
有的朝左,有的朝右,有的沿原路返回,有的直接朝总坛方向——反向冲锋,这是最反直觉但也最有效的那一招:追兵永远不会想到,有人敢往回跑。
驭兽门的弟子们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。九个一模一样的人从面前炸开,朝四面八方狂奔,在暴雨和夜色里瞬间拉出九条模糊的身影。
"分身术!追哪个?!该死——"
混乱。纯粹的、绝对的混乱。这正是齐昊尘要的。
而他的本体,在九个分身冲出去的同一瞬间,转身,朝着下方——山坡的正下方,一个被灌木掩盖的、几乎垂直的岩缝——滑了下去。
他没有跑。他藏。
岩缝只有半米宽,深度却不知几何。他把自己塞进去,后背紧贴岩壁,用背包挡住身体轮廓,屏住呼吸。
上方的脚步声、咒骂声、妖兽的低吼声,一层一层地碾过去。他听到有人从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跑过,泥水溅下来,打在他脸上。
他一动不动。
分身的战术很简单:活够五分钟,就是胜利。只要九个分身还在跑,追兵的注意力就还在"追"这个动作上,而不是"搜"。而五分钟之后——
轰。
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。是分身被打散了。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
齐昊尘闭了闭眼。每散一个,他的太阳穴就抽痛一下,像是有人用锥子在脑子里凿。但他没有收回剩下的。继续让它们跑。继续制造动静。
用六个分身的消散,换本体五分钟的真空。这笔交易,血赚。
当最后一丝分身的感应也断开的时候,齐昊尘从岩缝里滑出来,重新开始了奔跑。
这一次,他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。不是因为不怕,是因为时间窗口正在关闭——分身消散之后,追兵很快会意识到上当,然后转为地毯式搜索。他必须在那之前,拉开足够的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