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昊尘在密林里跑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暴雨终于小了,但林子里的能见度依旧极差。他靠着手电筒的微光,辨认葛管事之前画给他的那张简图——出山的路线,不走大路,专挑溪谷和背阴坡。
他的右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,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。但他咬着牙,强迫自己保持节奏——匀速,比冲刺重要。追兵的妖兽靠的是气味和气息,他只要保持移动,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分钟,被锁定的概率就低。
跑了大约十五公里,他估算已经出了总坛的直接控制范围。但"出了"不等于安全。方圆百里之内,驭兽门的眼线密度,葛管事用"天干地支"记账这事本身就说明了——这帮人讲究的是系统,不是临时起意。系统意味着网络,网络意味着——
任何一条公路,都可能有人盯着。
他找了个背风的岩石凹陷,歇了五分钟。这五分钟,是他给自己设的死线——超过,就是贪。他喝了点水,检查了一遍背包里的东西。
笔记本,在。蓝光刻录盘,在。银色钥匙,在。
证据三件套,一件没少。
他重新上路。又走了半个多小时,终于看到了那条两车道的柏油路。路很破,坑洼密布,显然是条支线。他躲在路边的灌木丛里,等着有车经过。
等了大约十分钟,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过来。车上拉着一车西瓜,开车的是个戴草帽的老农,脸上全是风霜的褶子,看着就像在这条路上跑了一辈子。
齐昊尘从灌木丛里跳出来,拦在路中间。
老农吓了一跳,猛踩刹车。三轮车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,引擎还在突突地抖。
"小伙子,"老农摘下草帽扇风,喘着气,"你不要命了?"
齐昊尘喘着气,浑身泥水,脸上被树枝刮出好几道血痕,看起来确实像个体力透支到极限的驴友。"大爷,我……我们地质勘探队的,车陷山里了,能不能捎我一程?"
"勘探队?"老农上下打量他,视线在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上停了一秒,"你们这装备可够寒碜的。"
"经费紧张。"齐昊尘扯了个嘴角,"最近的镇子怎么走?"
老农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他,大概是想起了自家哪个不成器的远房侄子,心一软:"上来吧。正好顺路。"
齐昊尘爬上三轮车,坐在一堆西瓜中间。西瓜的清香混着柴油味,是他这辈子闻过最踏实的一股味道。三轮车重新发动,突突突地沿着山路往前开。
他坐在瓜堆上,看着两侧的山林往后退。暴雨后的空气清冽得过分,像是把肺都洗了一遍。他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——虽然身体也确实到极限了—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。
做内容的,最怕的不是没素材,是素材太重。重到你背着它跑的时候,会怀疑自己到底是在做正义,还是在做自杀。
开了大约二十分钟,他正庆幸自己逃出来了,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。
那声音不像鸟,不像风,更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。
他抬头。
一只巨大的金瞳雕,从云层里俯冲下来,落在公路前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。它的体型有小牛犊大,羽毛是暗金色的,在雨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一双金色的眼睛,像两枚硬币,死死地盯着他。
金瞳雕。驭兽门饲养部的三阶妖兽。追踪专用。
齐昊尘的血,在那一瞬间,凉了半截。
老农也看到了那只大雕,吓得脸都白了,方向盘猛地一抖:"这、这啥玩意儿?这山里还有这号东西?"
齐昊尘没有回答。他拍了拍老农的肩膀:"大爷,往前开。别停。别看它。"
"可它——"
"往前开。"
老农大概是被他语气里的某种东西镇住了,哆哆嗦嗦地踩下油门。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前冲,金瞳雕在树上歪了歪脑袋,金色瞳孔里映出齐昊尘的轮廓。
它没有扑下来。它只是看着。
这才是齐昊尘最怕的一点——三阶妖兽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灵智,它不急着动手,它在定位。一旦定位确认,追兵就会沿着它的视线方向精准包抄。
它不是攻击,它是信标。
果然,不到三分钟,公路的尽头出现了尘土——两辆黑色的越野车,从相反方向包抄过来。
齐昊尘拍了拍老农的肩膀:"大爷,前面路口放我下来。然后你继续开,别回头。"
"啥?"
"他们是来找我的。"齐昊尘的声音很平,"你一个种西瓜的,别卷进来。"
老农愣了两秒,大概是从小看多了这类"年轻人闯祸"的戏码,居然真的在路口把车停了下来。齐昊尘跳下车,冲他摆了摆手,然后转身,朝着山坡的方向,再一次——跑。
身后,越野车停了下来。车门打开,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驭兽门弟子跳下车,迅速形成包围圈。
但真正的压力,不是来自这些弟子。
是来自那辆一直跟在越野车后面的、不起眼的黑色轿车。
车门打开,一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走了下来。
他看起来大约六十岁,身高接近一米九,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。最显眼的是那双手——手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,像是被鲜血长期浸泡、浸透了皮肤,连指甲缝里都是红的。
血手人屠。驭兽门执法长老。
齐昊尘在资料里见过这个名字。筑基期中期。驭兽门高层的标配。血炼术修炼到手掌变色——这是拿活物的血,一口一口喂出来的。
血手人屠走到齐昊尘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像两口干涸的血池。
"你就是陈默?"声音低沉,沙哑,像是砂纸摩擦铁板。
齐昊尘没有说话。他这时候开口,说什么都是破绽。沉默,反而是一种姿态。
血手人屠笑了一下。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——不是凶,是懒得凶。像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,觉得挣扎都是徒劳。
"不。你不是陈默。"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账目,"陈默是个散修。散修身上没有这个味道。"
"……什么味道?"
"烛龙灯火。"血手人屠伸出那只暗红色的手掌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的温度,"很淡。被压得很深。但逃不掉。"
齐昊尘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被认出来了。
不是认出"陈默",是认出齐家。血脉的气息,是伪装不了的。他以为自己的灯火纯度控制得够好,但筑基期中期的感知力,加上血炼术对"生机"的敏锐,还是被抓到了尾巴。
"十七年前,"血手人屠说,声音忽然远了一些,像是在回忆,"我带人去齐家大宅的时候,你爷爷也是这么站着的。"
齐昊尘的喉咙,微微发紧。
"一个人,站在门口。手里没兵器,身上没盔甲。"血手人屠往前走了一步,暗红色的掌心和齐昊尘的鼻尖,只差不到十厘米,"他说——'既然来了,那就动手吧。'"
同样的句式。
齐昊尘的脑子里,"啪"地一声,有什么东西对上了——175章末尾,葛管事说的那句话,和这一模一样。血手人屠当年围攻齐家,是他亲眼所见。他是执行者。
"那是我这辈子,"血手人屠继续说,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于感慨的东西,"见过的,最有骨气的场面。"
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血手人屠说了一句话,让齐昊尘完全没想到——
"所以我今天不杀你。"
齐昊尘愣住了。
"你身上有他的影子。"血手人屠收回那只暗红色的手掌,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被山风扯得有些飘,"杀你,等于再杀他一次。我这种人,手上已经够脏了。"
他停顿了一下。
"走吧。趁我还没改变主意。"
齐昊尘站在原地,足足愣了五秒。
这五秒里,他的脑子里跑过了至少二十种可能性——陷阱?诱敌?声东击西?但每一种,都被同一个事实否定:血手人屠如果真要杀他,刚才那一下就足够了。 筑基期中期对炼气期,或者干脆就是个没正式修炼的血脉继承者,差距是碾压级的。不需要演戏。
他选择相信这五秒。
转身。往山下跑。
这一次,他没有放分身。九个已经散了三个,剩下的六个还要留着应付突发——而且,当对方主动放你走的时候,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别回头。 回头,等于质疑对方的诚意,等于把"放过"重新变成"追杀"。
他跑出很远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
血手人屠依然站在公路中央,背对着他,暗红长袍被山风鼓起。金瞳雕站在枯树上,歪着脑袋,也没有动。
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雕塑。
齐昊尘转回头,继续跑。跑到了山下的一条小溪边。他跪下来,捧起冰冷的溪水,洗了一把脸。
水很冷,把脸上的血痕和泥污冲开,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。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——十七岁,眉眼清俊,但此刻满是疲惫和警惕,像一只被追了三天三夜的狼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血手人屠说,"你身上有他的影子"。
他的影子。
不是"你是齐家余孽,该死"。而是"你有他的影子,我不杀你"。
这个区别,比任何一句"我是卧底"都有分量。因为这意味着——当年那一战,齐建业留给这些人的印象,深到连仇敌都不愿意彻底抹去。
真正的高手,死后还在用自己的骨头,替后人铺路。
他站起来,擦了擦脸上的水珠,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月亮升起来了,银色的月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齐昊尘走在月光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延伸向未知的路。
他知道,前面的路还很长。账本还在背包里,要发出去。石室下面的活人,还没救出来。赵铁柱那一栏的"烛龙泪·疑似",还没有答案。
十个亿只是水面上的冰山。水面下,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。
而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是——
证据还在他身上。
只要证据还在,他就有机会,把这张铺了十年的网,一寸一寸地,从下面撕开。